建康六年
‘小綿羊’老老實實的在凳子上看了一夜書,清晨才疲憊的離去。紫衣姑娘偷偷眯起眼睛瞧向門口——聽說這探花郎也是懷才不遇才來打仗,如果能借他的手刺殺王允義,那將多麼精彩?哼哼,就裝清高吧,你還不是本姑娘的對手。
魏池紅著眼睛跟在徐樾身後,有一下沒一下的打著哈欠。徐樾看他都要從馬上掉下來了,忍不住回過頭敲打。
「可能是春困……」魏池揉眼睛。
徐樾搖搖頭,這都五月了……還春困。
傍晚,魏池迷迷糊糊的拴了馬往中軍走,正在搖搖晃晃卻不料一頭撞在了個人身上……
「你……」魏池抓住了那人的胳膊才沒跌倒。
看到自己居然被那頭‘小綿羊’撞了,紫衣姑娘正準備借用這個機會拉住懷才不遇的探花郎好好交心,卻見這人眨巴著眼睛,擠出兩滴瞌睡淚吊在睫毛上……
「是你……」魏池的眼神已經不大聽使喚,床啊……床啊,站穩了身子便撒了手,直奔自己的帳篷去了。
不是汗味,是一股淡淡的青草香……紫衣姑娘楞了一下,怎麼在想這個?再回頭,那人已經搖搖晃晃的進了帳,頭都沒回一下。
魏池給陳虎吩咐了一聲不吃晚飯,便匆匆衝了沖澡,滾進了被窩。睡到後半夜,居然被餓醒,估摸著也快天亮了,準備再矇頭一睡,誰知竟是餓得一刻都挨不下去,喉嚨就像是有一隻手在往外伸。又蠕動了一陣,實在是難受,乾脆起床穿衣服,隨手洗了一把臉便出了帳篷往伙頭營衝去。
走出來才發現,月亮還沒偏西,離天亮還早,冰涼的夜風直往脖子裡鑽。魏池趕緊豎了豎領子,往最近的一個伙房跑。伙房值班的伙頭睡得迷迷糊糊的,看來的人官大,也只好嘟嘟囔囔的爬起身來,取了鑰匙,給魏池拿餅。出了伙房,魏池又繞到屋後,伸手進麻袋摸了摸,摸出個圓的,原本以為是個柿子,到有光的地方一瞧,卻發現是個茄子——北方的茄子怎麼是圓的!?還管這麼多作甚?趕緊把餅遞給喉嚨口的那隻餓手!
傷稍好了一點,紫衣姑娘便被寧苑趕回了帳篷外的馬車。魏池一齣帳便驚醒了睡在馬車裡的她,偷偷撩開簾子望去,只見那魏參領走得匆忙……不知是準備到哪裡辦什麼要事。難道是出了什麼狀況?還不到一刻鐘,這人又走了回來,黑黑的看不真切,姿勢有點怪,有點……怪……嗯,像是中了什麼毒似的。
「呃!」魏池拼命的順氣,哎?那個狐狸精怎麼來了?還一臉關切,跟我要死了似的,魏池指指自己:「噎……著了……水!水!」
紫衣姑娘藉著手上的馬燈一看……這人一嘴的餅渣子……
「水在馬車裡有,我手上有鎖鏈,走不過來。」紫衣姑娘搖了搖手腕上的鐵鏈,鐵鏈發出了清脆的叮噹聲。
魏池趕緊擺手,示意她小聲些,寧參領這人睡得不好,要是把他吵醒了……這深更半夜孤男寡女瓜田李下,今日有幸不被餅噎死,它日也難免被他「蟄」死。魏池一邊努力順氣一邊鑽進馬車找水,看又看不真切,摸了好一陣才摸到水壺,也顧不得再鑽出來,就地咕嘟咕嘟喝起來。
紫衣姑娘冷笑一聲,這些臭男人……哼。
魏池總算是渡過了難關,輕輕的鬆了一口氣,這才發現自己的窘況,趕緊整了整頭髮,又偷偷擦了擦嘴才戰戰兢兢的鑽出來。
「大人身體還好?」紫衣姑娘溫和的笑著。
「剛才失禮了。」魏池覺得有點臉紅。
紫衣姑娘微微一笑,指了指魏池的嘴角。魏池擦了半天也沒找著,紫衣姑娘伸過手,魏池正想躲,卻感到嘴角微熱的一點,那如玉一般的手指從眼前一晃而過。昏黃的馬燈無力的閃爍著,但那昏黃的光卻正好映襯了那張甜美的笑臉,其實她真的笑沒笑魏池說不清,她那眉眼湊在一起就看著甜,端莊清秀的甜,像江南的桂花糕,潔白細軟,才入嘴便化了,香甜從舌尖一直浸進心裡。魏池咂了咂嘴,抱歉的欠了欠身,準備靠邊溜。
「大人道了歉還沒道謝呢……」紫衣姑娘橫身一閃,擋在了魏池面前。
「多謝!」狐狸姑娘,在下可得回去睡了,恕不奉陪,魏池也一閃。
「哎呀,魏大人,您究竟是喝了哪個壺裡的水?這可是從溝裡打來洗手的呀!」
魏池一下愣住了,腦海中出現了那些蛇蟲遍佈的土溝,覺得腹中裡一片翻騰,正想吐,卻聽到身後的人頑皮的笑彎了腰。
「昨天還哭得那樣,今天就笑了?怎麼,不怕死了?」魏池沒好氣。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反正要死,笑也無妨。」紫衣姑娘擦了擦眼角的淚花。
「其實不見得會殺你。」魏池嘆了口氣,這女人本來就是他多嘴才留下的,大家又不知道她是誰,誰也沒想拿她怎樣:「你雖然看著可疑,但到底是個女子,我還真不信漠南用女人當奸細。」
「我看著哪點可疑?」姑娘玩兒著自己手上的鏈子。
「你那流利的漢語。」魏池偏頭看了那女子一眼:「流利也就罷了,居然字正腔圓,一定是請了一個好老師。這不是一個商女會做的事,真正的商女混也就頂多混出個方言。你的話可是正宗的京腔,比某些當官的還說得準。你是漠南的什麼貴族吧?貴族會做奸細?笑話。如若不是你在後軍放什麼大軍要去烏蘭察布的謠言,怕王將軍早就放你走了。」
「放了我?那個王將軍?」姑娘冷笑:「在你們大齊百姓眼裡他倒是個良將,但在我們漠南人的眼裡,他簡直就是個殺人狂!錫林郭勒的人都是怎麼死的?您難道沒看到麼?」
魏池突然感到一寒,迷霧越發濃了,濃得有點看不清那女子的臉:「你是錫林郭勒人?」
「啊……」女子乾笑一聲:「我怎麼會和您說這些……」
「怎麼?覺得我是殺人狂?」魏池聽了很不高興。
「在錫林郭勒沒有殺人麼?你真的沒有殺人麼?」那女子冷冷的反問。
魏池一驚,覺得有點心虛,那日對陸盛鐸說的那些厭戰的話又湧上了心頭,可惜,這次竟是想要找些理由為自己開脫。想要開口,卻又覺得自己怎麼想說的竟是陸盛鐸對自己說的那些。
「其實……我信你。」那姑娘突然又柔和了語氣,提著馬燈慢慢走近:「我信你沒殺過人。」
「……」魏池被這次詭異的對話弄得有點不知所措,不知不覺之間,得那種甜絲絲的氣息參合著濃霧籠罩了全身,被指責也罷,被安撫也罷,心中彷彿有個關節,一直被這女子牽動著……
「你……」紫衣姑娘覺得這人似乎有點呆愣,要是普通的男人早就露出破綻,而這位,除了能看出他不喜歡殺人以外,還看不出什麼性格上的端倪……如此這般還需再試探試探。
紫衣姑娘剛要再張口,卻看到眼前這人突然搶了自己手上的馬燈,滅了。
「別說話!」魏池放下馬燈,轉手拉上紫衣姑娘躲進馬車後的陰影裡:「別動!」魏池的手緊了緊,這個縫隙很窄,看到手上的人還要掙扎的樣子,乾脆一狠心,把人往裡面一塞,自己也擠了進去。
「嗯?」紫衣姑娘嚇了一跳!剛想掙扎便被這人推了一把,險些跌倒,心中正有些惱怒,卻又不覺得他行事輕薄,也不好發作。
魏池緊緊的按住紫衣姑娘的肩膀,緊張得不行,聽那腳步,走過來的更兵少說也有三個人,要是這樣被瞧見,真還不如一頭撞死算了。正害怕著,卻發現那姑娘手上的鐵鏈還套在馬車的車樁上,因為被自己壓得緊,那鏈子幾乎被繃直。魏池不好意思的挪了挪,讓那姑娘的手好受些。紫衣姑娘沒那麼多要死要活的念頭,只是手腕被勒得慌,正咬牙切齒著,卻又見這個粗手粗腳的傢伙,自己挪了挪,空出個縫,讓她好過了些。兩個人就這麼狼狽的縮在小縫裡頭等待那些慢吞吞的更兵過去。這男人倒挺好聞的,紫衣姑娘的鼻尖對著魏池的衣領,沒有聞到什麼噁心人的汗味,卻有一股淡淡的清香,說是香氣又不妥帖,仔細聞聞卻又沒什麼味,倒像是清水,讓人覺得舒服可愛。
三四個更兵慢騰騰的走了過來,手上的羊皮燈籠搖搖晃晃,魏池被那晃眼的光弄得毛骨悚然,心也隨著晃悠了起來——自己怎麼就那麼糊塗!離軍帳不過十步之遠,有這個功夫躲還不如跑回去呢!現在被抓到算是什麼?嗚呼哀哉!真是跳進黃河都洗不清!寧大人說什麼來著?美人計!自己該不會是中了什麼美人計吧,和這女人一說話便暈,多簡單的問題也想不透徹了。可笑,難道她身上塗了什麼藥?讓人一聞就暈?魏池偷偷吸了吸鼻子……什麼都沒聞到,倒是身後那位姑娘一點也沒有中原女子的矜持,和自己越貼越緊……看來真是美人計,魏池挺厭惡的撇了撇嘴,怪不得王大人那天狠狠的批了寧苑,看來還真是事出有因。那時睡著看著還挺清純的,沒想到是這樣的人……哼,管她是不是什麼奸細,這種人還是別留在隊伍裡的好,哪天和王大人說說,放這女子走吧……
紫衣姑娘的手痠的要命,正在心裡罵魏池沒擔待,不做賊也心虛。雖說這男人沒有什麼怪味,但那一嘴餅渣子的樣子……嗯,想了想又覺得噁心,想要退些,怎奈縫隙太窄,動了幾下也挪不開,只好在心中默默的記下了一筆,等你落到我手裡,哼!何止把你扔出去餵狗?太便宜你了!
更兵終於走遠了……魏池緩過一口氣,從縫裡挪了出來……他不知道身後那位已經默默許願要剝奪他被狗啃的殊譽。
這臭男人終於滾出去了!紫衣姑娘嚥下一口惡氣,揉了揉自己有點紅腫的手腕……她不知道面前扶她的這位已經把她徹底的定為了「狐狸精」,準備像趕蒼蠅一樣把自己趕走。
「幸好魏大人機敏。」紫衣姑娘驚魂未定的柔弱樣子惹人憐惜。
「剛才唐突了……」魏池謙和的欠了欠身,身姿卓然,君子風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