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六年
那天之後,魏池身上的傷沒有減少反而增多。原因很簡單,花馬不願意被鞭子抽。只要一看到鞭子就露出不可理喻的嘴臉,叫美人兒都沒用了。胡楊林每天都戰戰兢兢的伺候著魏池,生怕他被這匹瘋馬給踩廢了。教場上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大家爭相來參觀英俊的參領大人一次次的被甩下來又一次次英勇的騎上去。
耿祝邱聽到這個訊息後只是冷冷的看了坐在下首的湯合一眼,湯合正認真的盯著自己的靴子尖兒,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第七天,魏池幾乎是被胡楊林半扶著回帳的。胡楊林看著魏池的慘樣突然覺得有點心疼……卻又覺得無法勸阻。
「那是一匹母馬,」魏池突然說「她只是在撒嬌。」
胡楊林一下愣住了。
魏池笑眯眯的說:「以後胡千總娶了媳婦就知道了……姑娘一開始都這樣,滿嘴不要不要,對你又踢又咬。」說到這裡魏池忍不住哈哈大笑:「其實我已經贏了湯參將,不過贏得不徹底,這匹馬不是主人送給誰誰就騎得了的,她有她自己的想法,我很喜歡這匹馬,我要得到她的認可。」魏池開心的扒了一大口飯。
胡楊林聽到魏池說姑娘的時候臉紅了一下,至於聽到後面就開始糊塗了,什麼和什麼啊?為什麼這人訓個馬會想這麼多?贏了湯參將再隨便挑一匹好馬不就行了嘛?犯得著把自己摔成這樣?胡楊林很不高興,但是具體哪點不高興,自己也說不上來。
第九天的時候,花馬已經勉強能準魏池提著鞭子騎它了,但是隻要鞭子一粘著它就馬上開始暴跳如雷,連打滾都用上了。四周計程車兵越來越安靜,起鬨聲越來越小,這匹馬暴雷一般的性格已經徹底的深入人心,它每掀起一陣塵土都讓所有人為那個騎手揪心,圍觀的圈子拉的很大,看不清他的表情,每次他摔下來都要立馬跳起來才行,因為憤怒的馬蹄總是迅速踩上他剛才落地的位置。
「我越來越敏捷了!」魏池自嘲。
到了傍晚,天上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校場上的將士慢慢散去,最後只剩下胡楊林,雨越來越大,慢慢模糊了人與馬的視線,他越來越擔心那個雨幕後的人影。花馬也真的疲倦了,一連九天的折騰讓它體力不支,但是背上的那個人就像是被施了什麼法術依舊堅持著要拿鞭子指揮它。
雨越下越大,越下越冷,眼前的馬和人就像是兩片倔強的樹葉,搖擺著糾纏著。胡楊林張開雙臂胡亂的揮舞著,他越來越看不清眼前的東西,雨水彷彿衝進了眼睛,直到他被馬頭一下撞翻在地。
「哎!」馬背上的騎手也因此受驚一頭摔了下來。
「不!」胡楊林跳起來跑過去按住那個想要站起來的人,大雨讓那個人的臉如此蒼白……
「我是個孤兒,從小是過苦日子長大的。」魏池看著胡楊林緊緊抿起的兩片嘴唇淡淡的說:「所以,我並不是什麼嬌滴滴的人。」
「不!」胡楊林固執的按住他。天地間最後的一絲光暈照亮了魏池的前額,胡楊林覺得有點迷茫,不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麼,他只是死死地盯著這個額頭,上面有雨水也有汗水,還有好聞的氣味。天色越來越暗,暗到只能聽到他的氣息,很急促很疲憊。他聽說過魏池的故事,京城裡的人都對此津津樂道,幼年出家,少年探花,神童……這些詞彙在今天想起來卻是這般的苦澀。第一次看到他難免把他和嬌生慣養的紈絝子弟聯絡到一起,他看起來弱不經風,他看起來固執有餘,他甚至還有點傲慢。他在京城裡有難聽的傳言,也有頗盛的名聲。一個翰林院的編修為什麼會來到軍營,甚至要踏上去漠南的征途?胡楊林的確不知道,以前也不想知道,但是現在……雨已經近乎瓢潑,兩個人都一言不發。
花馬從泥水中站起來,掙扎了一下,回頭便看到魏池被一個黑影壓在身下「嘶!」花馬一頭衝過來撞向黑影,胡楊林完全沒有覺察到一個龐然大物已經近身,被忽的一下撞了老遠。花馬也被胡楊林一絆,一頭栽到了泥水裡。
雨依舊下著,胡楊林好不容易站起身來。雨的聲音模糊了他的感官,他迷茫的在雨中摸索。直到有一雙冰冷的手找到他的手。
「少湖?」
「嗯!」
那雙沒有溫度卻堅毅的手深深地留在他的記憶中,以至於他相信這雙手能帶他去任何地方……
魏池再次翻身上馬,他和花馬都已經滿是泥水。
「駕!」魏池大喝一聲,命令花馬向前,馬兒的身軀顫抖著,慢慢開始服從鞭子的命令……
第二天,大雨如故,湯合看見校場上的魏池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魏池朝他揮揮手,俯下身對花馬說:「從今天開始,我就叫你花豹了。」
中午,贏了賭局的魏池睡在自己溫暖的大帳中享受著薑湯,被他折磨得病懨懨的胡楊林和神經兮兮的花豹都已經倒下,而一切的元兇湯合參將正在不遠處的主帳中挨訓。沒有人比耿祝邱更瞭解這個該死的北方大漢,他年紀不輕卻依舊氣盛,他一喝酒就必定誤事,他嗓門大,偏偏說話喜歡陰陽怪氣的,他膽子大,一闖禍就沒邊兒。湯合低著頭用沉默來表達自己的不滿。耿祝邱冷笑一聲……用沉默來逼迫他罰站。
一個時辰之後,湯合才揣摩出耿祝邱的陰險用意,大呼上當。暗自轉動了一下痠麻的膝蓋:「我就是看不慣那個小白臉!」聲音之大,震得耿祝邱一口茶噴了半丈遠。
「去,拿壺茶去給魏參領賠不是。」
「……」湯合驚訝於老耿能如此全面的無視他的反應。
「他是你的上司!」耿祝邱氣得猛拍桌。
湯合無奈,感嘆自己竟被強權壓迫而折腰。端起一壺茶竟有千斤重,恨不得吐點吐沫進去解恨!進得帳來就看見那張娘娘腔的小白臉正笑盈盈的看著他,彷彿早預料到了一般。
「日前屬下無理,奉茶一壺,請魏參領原諒則個。」湯合在內心問候魏池祖宗十八代。
「嗯,湯參將不必多禮,請坐請坐。」魏池命小校接下茶給湯合讓座。
「不必不必……」湯合放下茶壺奪門而逃,看著他倉皇逃竄的背影,魏池喜滋滋的考慮著以後要做雙什麼樣的小鞋給他穿……嘿嘿嘿。
轉眼的功夫,發兵在即。魏池除了每天跑跑馬,看看文書,捉弄捉弄湯合以外有點無所事事。手上的傷幾乎已經痊癒,不過卻留下了一個半圓形的疤,花豹以此作為魏池的記號,每每要驗疤才肯讓魏池上馬,魏池對此煩不勝煩。胡楊林糊糊塗塗的病了幾天之後恢復了健康,依舊呆呆地,少言寡語,但是慢慢和他親近起來了,沒人的時候會偷偷叫他少湖。湯參將和他的手下幾乎一見他就跑,沒辦法,罵不過又不能動手……除了跑還能幹啥?耿祝邱樂呵呵的享受著天下太平。
在這麼僅有的幾天裡,收到了燕王的三封信,不是信鴿送的也不是王府的侍衛送的,而是以正規的途徑通過兵部遞給他的。看來陳昂也希望他在軍隊裡好過點,決定放棄對他的騷擾。三封信裡有一封是燕王府的師爺戴桐琒寫的,大體交代了後軍的糧草部署以及軍火配置,末端還附上了大齊在漠南的屯糧處。魏池拿著這張小紙片沉思,按兵法,在敵區不該會有己方的存糧區,那這附上的地址是真是假呢?信紙上印著燕王府的大印,魏池看得迷惑……後兩封是之前找戴桐琒索要的幾副藥方,魏池默看了兩遍拿到燈上燒了,轉身去了統藥部,準備做幾個藥丸子給湯合嚐嚐……
二月二十八,後軍正式拔營起兵。
此次北征,前軍經白雲山過玉龍關進入漠南,後軍過東庫關渡濆江進入漠南。前面一條路經過延綿的大山,雖行軍不易但卻可以沿著北邊的沙漠行軍而不被襲擊,只要嚴把玉龍關就可為糧草輜重的運送留下一條安全的大道。後一條路橫穿草原腹地,一路上變數頗大,所以糧草輜重必須隨軍而行。魏池任參領,運糧的軍案也要給他過目。王允義隨先帝征戰多年,自然是經驗豐富,魏池自知自己所學不過是些書本功夫,所以除了問些不懂的問題也不多加評議。
大軍開始向北進發。過了峰谷關後景色便與之前的有所不同,平原上隆起了一個個的小丘,身邊的杜莨告訴他,這就是白雲山脈的末端,也就是說離邊境已經很近了。又北行了兩日後,在朦朧的地平線上看到了一排灰青色的山脊,這就是雍山了!一條大江從地平線上蜿蜒而來,發出轟隆的聲響。看著近其實遠,又行了兩日才看清這條巨龍的真身。
還是初春,正是濆江破冰之時,雖已經是下游卻還能看見不少桶大的碎冰,前兩天聽到的轟隆之聲便是破冰的聲音。濆江起源於雍山,因為其水量充沛,河道複雜而成了阻擊漠南的天然壁壘。濆江邊便是北上的最後一個關卡——北庫關。
北庫關的長官季剛峰已經守關十二年,和王允義是多年的好友,兩人一見激動不已,立馬攜手入帳暢談。其他的將領便各自忙各自的去了。
魏池所要做的便是諫言,這是戰前,他又是外行,當然是不去添亂為上。偷了一個空,魏池鑽出了王允義的大帳獨自來到濆江邊,坐在塊石頭上發呆。
「魏參領好清閒!不去大帳中聽命反而跑到這裡來偷涼快!」
魏池回頭一看,來者正是參將杜莨,行軍之時湯合為了不和魏池同行,特意和杜莨打了個對調。這個杜莨是副統帥奎思齊的手下,雖然和胡楊林一般的年紀,卻是世家出身,又中過武舉人,便當上了參將。這人是個話嘮,又是個自來熟,不搭理他都能唧唧咕咕一宿。
「不過是些交割的雜事,我去湊什麼熱鬧?」魏池笑著拱拱手:「杜兄要不也來偷偷涼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