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耿炳文覺得一見如故不過就是如此了吧,這位從巴蜀隻身來到京城的少年就彷彿是一個故友,雖然和他年齡差了許多,卻能如此談得來。他就像一株荷花,雖然用花來形容一個男人缺乏了點陽剛之氣,但是卻找不到比荷花更能表現他氣質的事物。那天夜裡他們一同去酒肆喝酒,他有點擔心這位剛滿十五歲的少年應付不了那樣的場面。但是他卻又馬上發現,這根本就是多慮,少湖的談笑舉止優雅從容,甚至讓當時的名流林清丘也讚賞有加。

直到在殿試時耿炳文才真正認識到他的氣度,這是一位值得相交的朋友!他身上有太多閃亮的特質,他的年齡是一個假象!

後來大家入了翰林院,因為魏池是外鄉人且在京城裡面沒有任何親戚,翰林院便把東院的一間書房分給了他做充個宅邸。那時耿炳文有空就往那裡跑,他去看他畫的畫,去和他討論古往今來的事情,去聽他吹簫,去幫他抄完他偷懶沒抄的文稿。耿炳文和魏池是很鐵的朋友,這一點同期的學子們都知道。直到有一天魏池被燕王招去府裡畫荷花一夜不歸之後,生活開始慢慢發生了變化。

在書房裡很少能夠再見到他,雖然他的言談舉止似乎沒有什麼改變,但是卻隱約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他想找他好好談談,他畢竟是兵部侍郎耿祝邱的侄子,堂堂的狀元郎,多多少少也能幫上些忙。但是魏池每次都很冷淡,只是反反覆覆的告訴他,他和燕王確無其事,請他一定要相信朋友,云云。就在耿炳然半信半疑的期間,朝中上下已經傳得沸沸揚揚。今年,耿炳文已經升了翰林院侍讀,同期的榜眼馮琳也升了修撰,可是魏池的官位卻一直沒變,這其中的緣由眾人皆知,只是不說明罷了。這魏池倒是一點不在乎,每天還是兢兢業業的當他的編修,也不和別人爭辯也沒和燕王疏遠。他不急,耿炳文急了!不管這事兒是真是假,要是這輩子都這麼下去,也就完了。燕王這個混蛋,真是什麼人都敢碰,連堂堂探花也不放過,真不知他還有什麼禮義廉恥!

想到這裡耿炳文的表情已經足夠把街上的行人嚇得半死了。魏池的肩膀被他拽得生疼,不過比起這些皮肉之苦他覺得這個走路的姿勢更讓他難堪。耿炳文這個人高馬大的壯漢就這麼拽著他拖著走,好幾次他的腳都要離地了。更糟糕的是後面還跟了五個僕人,三匹馬……他的小侍益清一臉茫然,跑得屁顛屁顛的,手上還拿著他的外套——他身上的提花素軟緞圓領大袖衫是燕王送的,所以就把穿過來的外套換下來了……他是穿著官服過來的,也就是說現在滿大街的人都能看出他是朝廷命官……這麼大的陣仗,哎,叫他情何以堪……

「炳文……炳文!」

耿炳文並不理他,徑直拖著他跑了好幾條街,一直拖到「聽潮小築」的樓下「少湖,你還記得麼我給你回的上闕麼?」

魏池想起來……他隨口對炳文說了句「唯有修書寄仙子,催來紅白慰痴人。」他便帶他來了這家酒居,指著招牌給他配了個上闋「移步小築聽風雨,卻嘆晴時不見荷。」

是呀,晴時不見荷……

耿炳文拉著他徑直上了二樓,坐在了兩年前他第一次來坐過的位置上。魏池突然有點不敢看耿炳文的臉,他知道這個壯漢的臉準比他手上的漆器茶鍾還黑。但是等他終於鼓足勇氣抬起頭來看他的時候卻發現其實對方很緊張,臉有點微微的紅又有點微微的青……

「炳文兄……我知道你擔心什麼,我和燕王殿下確無其事……」

耿炳文的眉頭驟然緊縮了一下:「我不是來和你說這個的……」

魏池的心突然沉了一下。

耿炳文壓低了聲音「少湖,和漠南的這一仗就是今年的事,不久皇上要出兵了,我懇求了我叔叔,把你編了進去……」

「我已經知道這件事了,」魏池握緊了茶杯:「但是我沒想到是你安排的……我以為是……」

耿炳文一下握住了魏池的手:「少湖!我……我也是迫不得已,我信你也罷,不信你也罷。有什麼用?滿朝文武已經……已經認為你是燕王的……燕王的……」

聽到這裡魏池突然笑了,他看著耿炳文憋得通紅的臉有點感動:「炳文兄,謝謝你的好意……我知道你是為我好,可是,你覺得我一個文弱書生真能從戰場上活著回來麼?」

「我不知道,不過總比你現在這個樣子好!」

「您覺得死了比活著好?」魏池自己都覺得這話有點酸。

「是!」耿炳文突然覺得有點激動:「我知道你一定有什麼苦衷,你不對我說一定有你自己的思量,我也相信你確實清白,也就是因為這樣,我才一定要幫你!武將有一句話——置之死地而後生!少湖!你……不會死的。」

「不會死……」魏池品味著這句話,想必這個從來不求人的耿炳文一定是拉下臉去求過他叔叔照顧自己。他一直以為這是太傅郭態銘主意,鬧這麼一齣不過是要用自己的小命試探試探燕王。自己是貧寒出身,在京城裡的朋友也有限,又是個翰林院的閒差……真要派他去,雖說在編制上是有不對,但是滿朝文武又有誰願意出頭為他說話?不過細細一想卻也有蹊蹺,自己在京城的名聲也還是有的,當今又有惜才的風氣在,雖然太傅把他弄進軍隊是沒人出來說什麼,但是也難免授人以柄,更何況要除掉小小的魏池犯得著弄這麼大的動靜麼?自己連個府邸都沒有,要殺也不過就是動動小指尖兒就完結了的事情……還真是可憐炳文的一片苦心,他怕也是下了一番決心才出此下策的……只是這其中的種種端由不是他可以瞭解的,呵呵,這個策……還真是個下下策啊!

「炳文兄,我會去,我也會努力活下來,少湖在這裡謝謝你的一片苦心!」魏池思索片刻心裡明朗了不少。

「少湖……我……」聽了這話耿炳文卻紅了眼圈,千言萬語在喉卻說不出口。魏池此時倒有些笑他拿得起放不下了。

雖然還是春天,天空卻下起了濛濛的冰珠,天色也漸漸陰暗了下來。河畔的垂楊柳還沒有發芽,枝條都是灰濛濛的。運河上的艄公凍得縮手縮腳,街邊一個小媳婦在洗衣服,也凍得兩隻手通紅,每淘兩三下都得拿到嘴邊呵呵氣。

「小媳婦,小媳婦,」船上的老艄公喊:「趕緊歸家吧,別看這下的不是雪,可冷著吶!」

小媳婦不答話,只是賣力的洗著。

不知道燕王千辛萬苦弄回來的對頭蓮能不能開得開,魏池想,那個嬌滴滴的樣子總覺得活不長。南方的春天一定已經來了吧?農家都準備著插秧了吧?雖然山裡面的雪沒有化,但是山口的小溪一定已經又活吧?燕子呢?一定開始布巢了,小院子裡的茶花也快開了吧?魏池被自己的想法弄得昏呼呼的,轉眼間,天上的冰珠已經變成了鵝毛大雪,把灰濛濛的天地連成一片……

「下大雪了……」魏池說。

「嗯……」耿炳文接過了小童手上的黃酒「不要想了,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