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建康六年

等騎馬回了翰林院天已經近乎黑透了。益清去耳院拴馬,魏池獨自回屋。剛才耿炳文喝了個爛醉,對他吟了一堆什麼「征途」啊「秋風」啊之類的詩,又說了一大堆「人生」啊「壯哉」的話,真不知道是黃湯把他灌醉了還是這些話說著說著自己就說醉了。反正最後把自己醉成了一灘,扶都扶不起來,臨走前算是從糊塗中清醒了一點。「少湖,」他眼圈紅紅的說:「我對不住你啊……」

對不住……魏池淡淡一笑,對他說這句話的人還真少,他輕輕的撥旺了火爐轉身坐在了案前。桌子上還放著沒編完的書稿,這些沒編完的書稿永遠都編不完。漠南,遠征,我真的能夠勝任麼?想起以前和師父在山上捕鳥雀,眼看要抓住了,卻被樹枝上的蠕蟲嚇得慘叫。但是又覺得不可思議,被小蟲嚇得魂飛魄散的自己居然隻身來到京城還中了探花。覺得心裡很堵,是的,做個翰林院的編修其實不錯,不愁吃穿不就是自己想要的麼?

如果燕王不是洞悉了他的秘密。

燕王的斷袖之癖在入京之前便聽人說起,說他過二十五卻未娶妻,還在王府裡面養了一大群公子,先帝就特別看他不上眼,偏偏這個混世王爺也沒什麼野心,樂得做個安逸主子。安逸主子?魏池冷笑一聲。

早知道燕王有這癖好魏池怎會不防?那一日去王府做客的不止他一人,外加又是跟著翰林院的蘇大人去的,蘇大人帶上他也不過就是圖他畫上兩朵花,在王爺面前討討喜。誰能料到這燕王還真是看人不看花,當著眾大人的面從身後給了他個熊抱。就在被抱住的那一瞬間,魏池感到燕王的身子僵了僵,放在他胸口的手微微的用了點力——他看不見王爺的臉色,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

滿屋子的大人們一下子沒了言語——這是被震住了。所有人都知道燕王無恥,但是也沒料到無恥到了這個地步。魏池再不濟也是堂堂的朝廷命官,你來這麼一下算什麼?再說這魏池雖然性格謙和,卻是個讀書人,怎麼可能受得了這出……

魏池也沒了言語——這是被嚇的。所有人都說燕王無恥,但是他也沒料到能無恥到這個地步。完了,魏池臉色鐵青,燕王的手還放在不該放的地方,但是明顯已經僵住了。要說什麼?要做什麼?啊……魏池覺得自己彷彿被一盆冰水潑在原地……

燕王陳昂——這個罪魁禍首其實被嚇的最厲害……哎呀呀,探花郎……居然……居然是探花娘……

「魏大人的寫意畫的真好……」臉皮最厚的登徒子率先緩回一口氣「各位大人,咳咳……」

啊!啊?滿屋子的老大人們彷彿也一下子回了魂,有站起來說要回家批公文的,有突然想起有詩會的,有突然想起夫人孃家那邊來了人的……蘇大人眼含熱淚:「魏,魏大人,明兒就要彙編了,咱們回去再看看?」

「是是,」魏池如夢初醒扔下筆就要逃,卻發現抱著自己的人並沒有鬆手的意思。

「蘇大人一個人先回吧,等魏大人畫好了本王自會差人送大人回翰林院,」厚臉皮徹底緩回了氣,說了這麼不要臉的話之後,手還不忘用點力施加點威脅。

聽了這句話,蘇大人差點吐血。旁邊的馬大人,張大人趕忙過來打圓場:「蘇大人,咱們就走吧,王爺自有安排……」自有安排?蘇大人覺得腦袋有點昏……罪過啊,罪過啊,魏大人呀魏大人,你這麼個大男人,長兩條這麼長的腿……你自己不知道跑嗎?……這孩子,是不是太老實了……蘇大人老淚縱橫。

轉眼間,一屋子人走了個乾乾淨淨。

陳昂反手扳過魏池的臉:「魏姑娘,給本王一個解釋吧。」

現在回憶起來,魏池不得不痛罵自己老實,自己怎麼會老實到傻乎乎的歪在他懷裡解釋啊……她知道,自己說的燕王不可能全信,但事實已至此,除了坦白也別無他法。那天留宿燕王府倒確實是在畫荷花,一連畫了一沓都不能讓陳昂滿意,直到要天亮了才勉強有張能見人的,丟了筆,倉皇逃出燕王府。

過了半個月後,陳昂派人送來了請柬。

進了燕王的書房,看到那一夜畫出的所有畫都已經被裱了起來,一共二十六幅。正在驚訝,卻聽到身邊的那人幽幽的說:「既然魏大人求的是個安樂,本王不防成全你,只要你不說不該說的話,過個三五年,我自會給你個告老的機會,魏大人應允了就請吱一聲,本王馬上就把這書房裡的古蹟名筆全部換成荷花。」

「好。」為什麼不說好?安樂……不就是自己所圖的麼?

這兩年雖然是受了些風言風語,但是也總算是平安的捱過來了。沒信心永遠瞞下去,不如及早脫身。但是沒想到這個多事的耿炳文啊……魏池有點惱火的撓撓頭。天已經黑透了,白天就很安靜的翰林院此刻更是安靜。雪不知道什麼時候停的,窗外的樹枝上結了一層薄薄的冰。漠南,更遠的北方,漠南人,草原上的蠻夷,沒想到……自己也會和這樣的事情扯上關係。今天原本就是在和陳昂商量如何躲避這個禍事。裝病?裝瘋?要不裝傻?陳昂笑她幼稚,要裝也輪不到她魏池去裝,皇上不是要試探麼?明兒自然有陳某人去大鬧天宮……

可是,這居然是炳文的主意,魏池心裡好像被點了一團火。

益清拴了馬後準備進院幫魏池更衣,卻看見魏池坐在案前,燈也不點,這一坐就是大半個時辰。益清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是心裡也有些著急。他是真心的喜歡魏大人。和別的大人不同,魏大人總是那麼平易近人,對他這個做下人的也隨和。更何況他的主子還是京城有名的神童呢!在益清心裡,就是大人的朋友耿大人都比不上。就是出了那樁事兒之後……翰林院的其他大人都不與自家大人來往了。這裡畢竟是翰林院,各家的書童都是些□得當的人,自然沒有人拿這個說笑。但是,心裡還是不是滋味,益清覺得自家大人一定是被冤枉的!雖然大人長得是很清秀甚至很美麗……但是絕對不是那樣的人!都是可惡的燕王!三天兩頭的差人送帖子來……一會子要品茗,一會子要賞花。大人也是個老好人脾氣,都不知爭辯一聲。

益清正坐在前廳唉聲嘆氣卻看見魏池外衣也不穿徑直走了出來。

「大人,天氣冷……您這是要去哪兒?」

「益清,把馬牽出來,我現在去一趟燕王府。」

燕王府?益清的眼睛瞪得銅鈴大:「大人這麼晚了去那種地方作甚?」

那種地方?魏池覺得這個詞用得有些帶刺,忍不住笑了起來:「我有事與燕王商量,你不必多問……也不必去了,看樣子過一會兒還得下雪。」

益清一聽這話趕緊捉住了魏池的手:「大人!請務必帶小人一同前往!」那樣子就像是準備咬燕王兩口似的。

魏池拍了拍他的頭:「去就去吧,快去牽馬。」

走出院子,魏池回頭望了望自己住了兩年的地方,天實在是太黑了,只能夠看到房子的輪廓。他只能與這個朦朧的印象告別。

如果我能活著回來……希望我能活著回來!

建康六年,春,齊邊境發生戰亂。武帝決定出兵漠南。

魏池意外的進了三級,被任命為委署護軍參領!

陳昂意味深長的說:「少湖姑娘啊……本王覺得反正都要去演猴戲……不能白演,多少也要討點什麼好處回來,怎麼樣?連進三級!本王的本事果然是大!要知道……當時我哭得可是肝腸寸斷,魏姑娘,本王的對您一片深情您可不要忘記。你此去就老老實實的做你的參領,離那些危險的事情遠一點,奴家在京城裡等你回來~」

奴家……魏池感到脖頸一陣雞皮。

陳昂假裝擠了幾滴眼淚,又從屜幾里拿出一把小小的匕首:「拿著,這是插在靴子裡用的,雖然你連個雞都抓不住,不過有這個總比沒有的強。」轉身趴在床邊抽出了一束銀針:「醫術你倒是不錯,這些銀針是特殊鍛造的,每一根的硬軟都不同,這束是淬了毒的,針柄是方的,這束是沒淬毒的,炳是圓的……拿好。」又一個鯉魚打挺撲到床裡面拿出一根金釵:「喏,暗器,來不及還手的就按這裡,笨蛋!沒叫你現在按!只能用一次的……哎,算了,換一個給你吧……可憐了我的床罩子。」

陳昂飛來滾去的折騰了大半天,從寢室的旮旮旯旯刨出了一大堆邪門兒的東西。

「王爺……今天您可讓在下對您刮目相看了呀……」

陳昂想了想又從一個筆筒的底座裡取出一瓶藥丸遞給魏池:「這個藥很有用,如果你忍不住想和某位軍哥親熱……吃下這個就不會懷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