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嘆了一聲,攢了點力氣,才說:「清沅……還是你命好。當年我們幾個人一起入宮,從前在一處玩的,我如今是人不人鬼不鬼的……玉苓,她嫁了良人,可惜福薄,難產母子一起去了。還有更早時候的桐兒,寧馨更不用提了。」
清沅聽著這一串名字,只覺得這十幾年恍如一夢。她嗓子乾乾的,竟然發不出聲音。
「清沅,你是最聰明的……」葉棠嫿聲音越發低了,「所以你的命也比我們強……做個國公夫人,夠了……」
清沅伸手為她理了理頭髮,低聲道:「嫿兒,我來遲了。」
葉棠嫿聽到她這一句,眼神忽然一亮,說:「你,你不會再生我的氣了吧?」
她的聲音含著無限欣喜。
清沅終於忍不住淚水,她說:「我沒有生過你的氣。我只是……那時候想不通。」
葉棠嫿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眼睛都亮了些,她說:「這樣我便能安心去了。你懂我,我就放心了……」
清沅握著她的手,看著她終於支援不住昏死了過去。
清沅又獨自默默坐了許久,走時候給那個面相老實的小宮女一支鐲子,囑咐她多給太妃擦身子,太妃最愛乾淨。
從宮中回來,清沅就和虛脫了一樣。一回到府中,又是一堆家事等著她處理。她問下人誠國公回來沒有,下人只說還沒有。
清沅屋裡的丫鬟又過來稟說,舅媽又派人送東西了。清沅就先見了舅媽差來的嬤嬤。
等到天全黑了,趙遜才回府,還好還沒醉,他還惦記著今天清沅進了宮,一回來就先去了清沅住的德榮院。
德榮院的丫鬟婆子做事最利索,小廚房做的東西十分精緻可口。清沅持家有道,不愧是在宮中住過,被顧太后調教過的人。趙遜覺得她那裡是最井井有條,最舒適的,因此就算清沅不會生孩子,他也不和顧家不計較了。
趙遜一來,丫鬟就給他換衣服,伺候洗漱,又端上醒酒的湯和點心。
清沅一早進宮時候華麗的命婦裝束早已脫了,換了身家常襖裙,頭上只插了一隻金並頭花簪。燈下瞧著十分年輕。
趙遜喝著鴿子湯,問道:「今日去太后那邊怎麼說了?」
清沅正捧著本繡花樣子看,聽他問起,就給了身邊的大丫鬟眠竹一個眼色。眠竹立刻領著其他人出去了。
趙遜見她這樣鄭重其事,不由緊張起來:「怎麼了,有什麼變故?」
清沅低聲說:「燕王死了。」
趙遜也是一怔,之後便笑道:「他死了是會有些麻煩,但事情也好辦多了。太后又可以高枕無憂了。」
清沅只是沉默不語。趙遜又滔滔不絕起來,說他早就覺得燕王在西邊的動作有蹊蹺,說燕王是被身邊人架起來的,本人並沒有戰功,如此一死,太后收拾起來十分輕鬆。
趙遜說了半天,才發現清沅今日不同往日,沉靜過頭了。
「怎麼,你難道還可憐燕王?你不會以為他是什麼真英雄吧?」趙遜調笑她。
清沅懶得與趙遜有口舌之爭。燕王是不是英雄,又豈是由趙遜,由她來下定論的。她只是今天想起了太多事情,心中鬱積難平。
清沅截斷了燕王的話題,說:「葉太妃快不行了,估計就是這幾天的事了。」
趙遜想了一會兒,似乎才想起葉太妃是誰。他說:「她是你的表姐吧?」
清沅點點頭。她曾經告訴過趙遜她和葉棠嫿曾經最要好,不過看來趙遜已經不記得了。
趙遜又說:「先帝走後,她能在宮中安穩度過十年,已經是太后寬宏大量了。還有什麼不知足的。她哥哥要回京了吧?太后待她家人不薄了。」
他這話裡混著一層鄙薄。當年葉棠嫿在宮中勾引先帝的事情,在貴族子弟中傳得沸沸揚揚。
清沅只覺得累了,趙遜坐到她身邊,聲音放輕了道:「你看你,果然是心太善。這麼個人,你為她傷心什麼?」
他伸手攬住清沅的肩,心情好得很。清沅知道他想行房事,只輕聲道:「今天我身子不便,月事來了。」
趙遜就伸手刮刮她的臉,道:「難怪臉色有些不好,你早些歇吧。今日也是累壞你了。」
他話這麼說著,神色卻心猿意馬起來。
清沅就順水推舟,道:「我是真累了,就準備睡下了。你要還不困,就去聞鶯那裡吧。」
趙遜笑著就應了,起身往妾室那裡去了。
等趙遜走了,清沅又發了一會兒呆。眠竹來問她要不要睡下,她才說:「舅媽送來的東西,供上了嗎?」
眠竹道:「已經供上了。」
她想想又問:「夫人,您要拜嗎?」
清沅點點頭。眠竹和兩個丫頭就去準備了香案,貢品和蒲團。
清沅走過去看她們忙碌。只見供著的並非佛像,卻是一座盆景。
「舅媽說這是連理枝,雖說一草一木皆有靈氣。但連理枝明明是有關姻緣的,卻不知道為何被她當成是保佑子嗣的。」清沅緩緩道。
眠竹點了香,遞到她手中,笑道:「舅奶奶總是有她的道理的。」
清沅終於微笑了,道:「也是。姻緣調和了,自然子嗣無憂。」
她持著細細的線香,那香氣叫她心中終於安寧許多,她對著那座連理枝祈禱。為了孩子,她曾經誠心誠意地祈禱過,也曾經自暴自棄地祈禱過。但今天不一樣。
今天她不是為了趙家,也不是為了孩子,今天她只是為這十幾年光陰難過。
對著連理枝,她像是開玩笑一樣,在心中唸了一句戲詞——
願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屬。是前生註定事,莫錯過姻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