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 紀錄片拍攝日記

一個人的村莊 劉亮程 第2頁,共2頁

雞叫屬於過去的聲音。

那些雞叫裡的累累塵埃,比夜色還深還沉。

誰能擦亮一聲黑暗的雞鳴,就像擦亮一把鏽蝕的鐮刀。

我從不知道還有哪種生命像雞這般絕望孤獨。它們全在叫——所有的公雞在叫。母雞跟著叫。

它們叫過之後天會慢慢變亮。雞會不會真的認為天是它們叫亮的?雞在日復一日的鳴叫中變得更加孤獨。

所有的雞一起叫。它們全都叫過了,再沒有聲音了,生活還是這個樣子。不像人,永遠只有個別幾個在叫。更多的人只是聽。沉默。

所以人是有希望的動物。因為真實的人的聲音永遠完整如初地儲存在沉默的人群中。當那些公雞一樣早早起來打鳴的人叫得累死,真正的人的聲音並沒有損失。

渠邊村日出

2000.10.07

東邊沙梁後的天空泛白時,村子裡有了些聲音:開門聲、說話聲、農具的碰磕聲……一家一家的窗戶開始亮了。

渠邊村的黎明灰暗而寂寞。沒一點牲畜的叫聲。偶爾誰家發動拖拉機,突突的聲音把空氣震盪壞了,吸到肺裡都能覺出不舒服。村裡早就沒有了驢。牛也剩下不多。羊還有一些。牲畜一少,就不敢大聲鳴叫,生怕被發現,整天裝啞巴,低著頭,在人群裡混日子。

這個村裡的人或許不知道有一些人一直坐在村頭等他們醒來。等他們村裡的太陽出來。

我很久沒守望過一個地方的日出了。我知道每個地方、每個村莊的日出都不一樣。儘管是同一顆太陽,但它在不同地方出升成千千萬萬種景象。

渠邊村的太陽在一道沙梁背後,放射出萬道霞光,天空一片暗紅。我注意到最早的那些光束變成紅色,慢慢傾斜過來,像一排斜插天空的樹木。陽光向大地傾斜過來。那些屋頂最早感受到陽光。接著人的頭頂感受到陽光。等人的腳背感受到陽光,太陽已經露出沙梁。

太陽露出一半時,它就像這片沙土地裡長出的果實,渾身帶著沙子。那時幾乎它所有光束都傾注在眼前這個小村莊裡。躺在地上的木頭,泛鹼的潮溼牆根,陷入沙土的腳印……都被它鍍一層紅光,連最陰深的雞窩、老鼠洞都被一一照亮。這一刻渠邊村是世界上最亮的。

當它掙脫沙梁,在一片耀眼的眩暈裡抖一下身子。我們擔心它會掉下去。只一眨眼工夫,太陽就到天上了。

太陽一到天上,就跟這個小村莊沒多大關係了。人們開始忙碌地上的事情。太陽獨自朝天上走。

許多年前,我寫下這樣一段文字:在心中珍藏一個磅礴日出,比存多少錢都有價值。那時侯我的心中已珍藏了多少個完全不一樣的日出。但我說不出。

渠邊村的人似乎對自己村邊的日出不太在意。他們扛掀朝西邊去。趕牛向南出了村子。沒一個人像我一樣一動不動望著東邊。或許在他們看來,天地日出不過是發生在沙梁後面的一件小事。太陽每天都出,都從村邊上升起。那些五彩繽紛的霞光又不能像高粱玉米一樣收進糧倉。或許在他們心中,在他們的牛羊和雞心中,都早已盛滿無數個早晨的鮮活陽光。

但他們知不知道自己村莊的日出與別處大不一樣?

今天,2000年10月7日,照亮世界的太陽從渠邊村的沙梁後面冉冉升起。

把一個小村莊的事情做大了

2000.10.07晚

小冉從沙灣趕來為我們接風。景祥也來了。

小冉是我相識多年的朋友。十多年前,他在黃沙梁棉花加工廠當會計時,就喜歡讀我的詩。

景祥說我把一個小村莊的事情做大了。

這是對《一個的人的村莊》最確切的評語了。景祥也是我多年的摯友,寫得一手好文章,卻不專心於此。他有自己的事情。

我在沙灣認識好幾個能寫文章的人,他們都忙得很,有的做官,有的做生意,有的種地、開飯館子,沒工夫安心坐下來寫成一本書。

包括我大哥劉明程,我弟弟如果,都曾經寫過不少東西。許多年前,我還上初中,我大哥已畢業務農,我三弟也在上初中,比我低兩級。在那個偏僻的小村莊裡,我們兄弟三人開始寫小說,一人寫一部,都是長篇。我弟弟如果為寫小說放棄了一年多學業,我大哥也不安身種地,一心撲在小說上。我也幾乎為此荒廢了學業。我們兄弟三個想通過寫作找一條離開農村的光明大路。

可是,我們都沒有把那部小說寫完。或許我們根本無法完成它。三弟寫得稍長點,完成了好幾萬字,我和大哥只寫了開頭和中間的一些片斷。我記得那時大哥的文字已相當凝練,描述故事的能力也非同一般。我們三人中,最有文才的是三弟,思路開闊,行文無拘無束。我最差,幾乎寫不成幾個完整的句子,卻天天想著要寫成一本書。結果,多少年後我真的寫出了一本書。

我的兩個兄弟卻早早地擱筆了。三弟如果現在沙灣縣法院,一門心思寫判決書。我沒看過他寫的判決書,是否文采、風格跟別人不一樣。但我知道判決書就一種格式,它容不得「不一樣」的。我大哥劉明程還在折騰地。一次他喝了酒給我打電話,說還想把小說拾起來寫一寫。可能酒醒後又把這回事忘了。我也再沒問過他。

我的文章中有幾個精彩句子,是三弟如果扔棄的文字中摘抄的,我覺得扔掉可惜。我的一些想法可能受大哥的影響。記得誰說過,一個時代的文學是同時代的作家共同完成的。而我的文字確確實實是我們一家人共同完成的。我們一家八口人,竟有三口,投入到文學寫作中。即使我們最終寫不成半本書。我想,我們的精神也應能感動萬千文字。

這確是一件非同尋常的事。

有時想,一個時代的文字若真從一個小村莊開始,到現在,它也會發展到一個很高的程度。

那個時代的文字從別處開始了。我們只是遙遠的跟隨者。沒能緊跟上它或許是我們全部的幸運所在。因為一個時代的文學同時也在其他地方——包括一個小村莊裡,不斷地開始著。

這次中央電視臺將向全國、全世界的漢語觀眾推出的,正是從一個小村莊裡開始的文學。

沒有橋沒有路

2000.10.07半夜

喝完酒和小冉、鎮供銷社兩位朋友打了一陣炸金花,輸了近千元錢,輸得痛快。酒壯賭膽,一擲千元,輸得豪放。

農民說,錢是身上的垢痂,今晚卻有洗盡垢痂的輕鬆愉快感。

現在他們回去睡覺。我一人留在招待所。夜長到沒邊,儘管他們陪我玩牌耗掉了幾個小時,但夜晚仍舊沒邊。所有人都睡著了,隔壁房間的人,整個小鎮的人,都睡著了。有一個人在獨自度過長夜。沒有橋,沒有路。

明早攝製組會起得晚一些,我們拍過日出了,明天的太陽再怎麼樣升起都跟這場戲沒關係了。這是所有藝術的無情無知。這也是黃沙梁的太陽永遠不管其他地升落下去的永恆魅力。

我們算什麼呢,當我們把鏡頭對過去的時候,我們並不比一隻羊,一頭毛驢的眼睛看見更多。但這並不妨礙我們把這部片子拍下去。

誰也不能阻止我們的無畏無知。

一個人的影子

2000.10.08

昨天清早,在渠邊村村頭時,我注意看了我的影子。

太陽沒出來時,半個地球都在陰影裡。那是大地本身的陰影,就像一個人的後背,在他前胸的陰影裡。

可能過去是涼爽的,卻不寒冷。我有時能看見大半個村莊的人,坐在涼爽的過往年月裡,不願出來。在今天的太陽底下幹活的,只是極少數。他們打的糧食,也是都貯存進回憶裡。

我看見自己的影子——確切說,我從地上重重疊疊的陰影中,分辨出自己的影子時,太陽已經露出沙梁了。我的影子和那根歪木樁的影子,還有沙梁下一棵楊樹的影子,並排穿過村頭的大片空地,穿過馬路、路那邊的棉花田,一直伸到我不知道的遙遠處。

從這兒向西幾十公里是小拐,再一百多公里是克拉瑪依,再過去是上千裡的茫茫戈壁,便是過去的俄羅斯帝國的版圖了。在早晨,一個人站在村頭,想著自己的影子已經越過千山萬水,伸展到自己終生都不能到達的遙遠天地。

一頭牛會不會也這樣想?

一個人,拖著自己都不知道多長的影子來回地走——扛鍁去澆地,或者趕牛車拉草。會不會把本來不輕鬆的生活變得沉重無比?

生活中最重的負擔在人的思想裡。

人一旦被想象中的活累趴下,眼前的一捆草也會沒力氣舉起。

活幹完的人坐在陰涼裡。在那裡,做完的每件事情都又靜靜地開始了,不揚起一粒塵土。

而渠邊村的現實:太陽昇起。沒有牛拉不動的車,也沒有人過不去的日子。唯一的一點意外:太陽昇高,我無限伸長的影子一點點縮短——它那麼遙遠地返回時,我已不在這裡。

但那根木樁,沙梁下的白楊樹,會一動不動地等待自己的影子回來,在身底下待一會兒,又朝另一個方向緩緩走去。

今年的頭一場雪

2000.10.08下午

他們改主意去沙灣縣城拍幾個鏡頭。我和小張留在招待所。午飯後我睡覺,小張去電話亭打電話。不知睡了多久,他們扛裝置上樓來。外面風雪交加,這是今年的頭一場雪。

看了今天拍的鏡頭回放:苞谷地、蘆草。二毛在荒草中挖地。鏡頭很美。只是二毛挖地的動作與他的其他動作一樣——太用勁、太狠,像對地有氣似的。

我接著睡覺,一直把天睡黑,聽見他們在樓下說話,下去見小羅正拍二毛站在雪中的鏡頭。有了這場雪,就不缺冬天的鏡頭了。

中午在下面吃飯時,聽鄰桌兩個農民喝酒聊天。兩人喝了一瓶酒,臉都紅紅的。一個滔滔不絕地在說,另一個只是迷糊著眼睛聽。偶爾插半句話,又被這一個搶過話頭。

在這裡的許多年間,我就是那個說不上話的人。我一直在聽這個地方的人說話,聽了許多年。

現在,許多人開始聽我說這個地方。

渠邊村的風

2000.10.08晚

雨雪停了,地上滿是泥水。門口的小車頂覆著一層薄雪。

晚飯吃得很愉快,二毛講了幾個新疆味的段子。我幫襯著調笑幾句。飯後小張去打電話。我坐在屋裡寫日記。因為再沒發生什麼事,也就寫不出啥意思。

永和畫的渠邊村村頭的色粉畫貼在我床邊的牆上,那根高杆上的紅布還飄揚著。

昨天,天未亮到達渠邊村時,我記得紅布朝西飄,颳著東風。太陽昇過房頂時我看見紅布向南飄,颳起北風。快中午時紅布又轉向東,西風起了。我們撤離渠邊村。

我知道天黑後下山的南風會將紅布吹向北方。整個一天風繞著渠邊村吹了一圈。第二天早晨,風又到達它開始的地方。

渠邊村的戲就算拍完了。那根高木頭將繼續立下去,杆頭的紅布任風吹拂。

這個村子的天空太空蕩,或許應該有個東西伸到空中去。但肯定不是這根作為道具的大木頭杆子。

不能改變的東西

2000.10.09清晨

難得的一個大晴天,我被透過窗戶的陽光照醒。

我知道在這裡許多年間的許多人和事情,都是這樣被太陽緩緩慢慢照醒。沒有誰去單個地喚醒他們。

攝製組什麼時候出去的我都不知道。這個早晨,在我沉沉的睡夢裡,他們把鏡頭對向了哪幾處我司空見慣的景緻。

一千個早晨我不醒來大地還會是以往的樣子。沒有誰能夠改變這個地方的日出。

人們能做到的僅僅是,在長草長莊稼的土地裡蓋幾幢新房子、栽幾根電線杆、修幾條新馬路這樣的露水小事。

而我能做到的也僅僅是,把不能被改變的一切深藏心中,當人們改變了整個世界,在一千一萬個這樣的早晨裡,我照著陽光,吸著新鮮熟悉的空氣,說出那些永遠沒改變的東西——千萬年裡絲毫不變的一切。

沒有小地方

2000.10.09上午

吃過早飯與小張同去鎮政府辦公室,做禮節性拜訪。「十.一」假期過後剛上班,鎮里人都齊全。

先見查書記。查和我是老相識,認識快20年了。我在大泉鄉當農機管理員時,他是大泉四隊農民。後當村長、村支書,後又通過選舉任副鄉長。再後來我去烏市,彼此互無訊息。沒想到他已是四道河子鎮黨委書記。

查是沙灣縣唯一的沒有通過科班程式而直接由農民升為一鎮之首領的地方官。其成長道路可見其能量能力。

若按現在的幹部選拔程式,一個農民永遠不可能再進入到鄉鎮領導行列中。他必須通過考試、分配、一級級遷升——讓自己先不是農民,然後才有機會來管理農民。

郭衛鎮長也是我在沙灣結識的朋友。經常一起喝酒,很熟悉了。見面時他正在辦公室處理過節之後擁來的一大堆事務。

在沙灣縣鄉鎮幹部中,郭衛算是很有文化修養與才幹的一位年輕鎮長。

攝像小羅在接觸了幾個四道河子的鄉村幹部後,驚訝地說這個地方的人不可小視,從鎮長、副鎮長、一般幹部,甚至村長,都很有文化知識。

這也見證了我的一貫看法:沒有小地方,只有小眼光。

想出來的事情

2000.10.04下午

中午他們拍片回來一同吃飯。而後帶小張出去。太陽時隱時顯。他們希望碰見好太陽時抓拍幾個芥的鏡頭。

現在又是我一個人坐在視窗前等候天黑。我比他們更有時間把這些天的事前前後後想一想。

我比這裡的人們更有時間把多少年的事反反覆覆想一想。

其實我就是這樣一個閒人,他們忙著幹事情時我閒著手,四處溜達。

我從他們幹完的事情上想出事情。在他們走完的路盡頭,我又往前走一大截子。

閒人

2000.10.09晚

王導老讓二毛背個破包走來走去。我不喜歡這個鏡頭。那是個城市人形象。他沒見過在田野間行走的農民。他把一個城市的流浪漢安插在我的村莊,那不是我,我不需要背個包。我的事情放在這片大地上。

我甚至沒什麼事情。一個閒人。

所有的活都已撒手。閒甩著膀子在田野走動,站站停停。我的事情是我想出來的,就像一株草在某個春天從野灘上長出,跟一個村莊的收成沒有關係。

在一年四季盯著春種秋收、鍋裡碗裡的一村人中,應該有一雙眼睛看到這一切之外的更遠處。

這片大地上世代勞忙的人們,已經用他們的勞忙養活出一個閒人。

一個走到麥地盡頭,在隱約的田埂上回望村莊,把那些低矮土牆的陰影全都照亮的人。

一個走進荒野走向一隻蟲、一窩老鼠、一隻飛鳥的人。

不時地走出村莊,又出去。

他的手永遠是空的、閒甩的。頂多拿一把鐮刀,扛一把鍁。

他已經把大地上的事情放在大地上。

而有多少人,背了幾根爛柴草跑了一輩子。

——正因為有背了幾根爛柴草跑了一輩子的許許多多的人們,他們把大地上的事情扛在肩上,不肯鬆手,才會有另外一個人,把這一切原原本本放回到大地上。

一個地方的睡眠

2000.10.10凌晨4點

昨晚郭衛鎮長請攝製組吃飯。吃得好,交談得也好。這是攝製組進入四道河子以來最為愉快的一次酒席。喝到盡興歡快而散。我隨朋友出去打「炸金花」,打到半夜,贏七八百元,上次已經輸空的口袋裡又有幾個錢了。

凌晨4點多,我一個人回招待所。鐵皮捲簾門緊鎖著,敲了幾下,不敢再敲了。整個小鎮靜悄悄的。我敲出的聲音太大太嚇人,把我自己嚇住了。我從來沒有在一個地方弄出這麼大聲音。肯定已經吵醒樓上的人,吵醒旁邊這一排小樓上的人,甚至吵醒對面那排小樓上的人。也許我的敲門聲把這個小鎮的人全吵醒了,他們肯定在暗暗地恨我,罵我。

一個地方的睡眠是多麼美好珍貴。誰也沒權利讓他們在這個時候醒來。人們的睡眠是絕對獨立自由的。沒有誰能統治人們的睡眠和夢。所有的統治手段均針對人的清醒。

我還會在這個地方醒來。就像我還會在這個地方睡去。

睡著時,我是完全自己的。

如果我一直不醒來,誰叫都不醒來,一直地沉睡下去,田野青了黃黃了青我們還在夢裡。我們用睡眠消滅掉那些想統治我們的人們。在我們的沉睡中一個又一個時代消亡,一群又一群偉人死去,當我們醒來時,身旁鳴叫著的,依舊是那些最微小的蟲子。

現在,我也該扔下筆,加入到人類的睡眠中了。

寫作是件可怕的事情

2000.10.11

我不能再往下寫了。當我作為一個記錄者的時候,生活是多麼沒有意思。片子拍完了。這裡的生活還在繼續。我們的鏡頭對著這裡的生活,拍了一部跟它毫無關係的片子。就像我的筆,跟蹤正發生的一切,卻又遠在這一切之外。

我只能把我自己寫出來。

寫作是一個不斷丟失的過程。一開始我想記下身邊周圍的每個人,我確實在那樣寫了。我覺得他們每個人都應該在我的文字中留下一筆。不然我對不住他們。

可是,寫著寫著我把他們都丟光了,剩下我一個人。我再看不見周圍的事物。

有時我從這個村莊,從身邊的人和事情開始,三兩句就丟下他們寫到別處,越扯越遠,連我自己都喊不回來,寫到底也不知道回頭照應一下前面。

我一直想撇開自己從別處開始,但每一次都回到自己。

我不能在寫作中忘掉自己,我只能做到忘掉別人。這可能是我的欠缺處。

也許,我的自私使我的文字永遠朝著有利我的方向。在記敘這些時,儘管我在努力保持記敘的客觀、真實。但筆握在我手裡。他們沒有記錄。在這一系列事件中,最後的話語權被我一人獨握。這是多麼不公平。

這又是多麼的公平——他們帶走生活,把文字的枯燥留給我。

最後這段生活將隱去,我的文字留下來。包括我寫的村莊、田野、牲畜、草木,都在我的文字背後消隱。

寫作是一件真正可怕的事情。

時光消失,文字留下。文字留下了什麼。相對於千千萬萬個消滅於時間中了無痕跡的村莊,一個被文字記住的村莊也許更不幸。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