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跑來時這裡像有很多人,雨嘩嘩地往下瀉,啥也看不清。只聽見一個女人不住地哭叫,「全埋在裡面了。」「全埋在裡面了。」感覺有許多人圍著倒塌的房子,亂鬨鬨的。
「這麼長時間了,壓不死也早捂死了。」
「裡面都沒有聲,肯定不在了。」
「你們都傻站著幹啥,趕快挖呀。」是另一個女人的喊聲。人們像突然醒過來,一齊湧向倒塌的房子。啥也看不見,用手摸著扒拉,摸到啥搬啥,土塊、椽子、土塊。有人端來一盞油燈,亮了幾下,被雨澆滅了。
我躬著腰擠在他們中間,用手在一堆東西上摸,摸到一個椽頭,拉了幾下,沒拉動。又往上摸。「檁子。檁子。」我喊了兩聲,好多人擁過來。
天亮後人們才看清,房子倒了三堵牆,前後牆和一面邊牆。那根歪扭的榆木檁子救了一家人的命。也是那根歪檁條壓塌了房子,它太粗太重了。幸虧塌落下來時,一家三口正好睡在檁子的彎弓處,女人先被驚醒,她身子小,扒開土塊,從一個椽縫裡鑽了出來。
「我認識那根檁子,是河灣裡長的那棵歪榆樹。」要離開時我悄悄對父親說。
「再別胡說。」父親壓低嗓子喝叱我,「皮都剝光了,你咋能認出就是那棵樹。」
「剝再光我都能認出來。就是那棵榆樹。不信抬到河灣裡對對茬子,樹根還在呢。」
「再胡說我扇你。」父親一把抓住我,一腳水一腳泥地回來了。
五年前一個颳風的夜晚,我聽見一件東西碰響大地,聲音沉悶而有力,我的心猛地一震。外面狗沒叫。也沒人驚醒。想出去看看,又有點怕。
躺到半夜時就覺得要出事情。怎麼也睡不著。那時風剛剛吹起來,很虛弱,聽到風翻過西邊沙梁的喘息,像一個軟腿人面對長路。當它終於穿過沙梁下的苞米地走進村子,微弱得推不動草屑樹葉。後面更強勁的風已在遠處形成,能聽見天邊雲翻身的聲音,草木朝這邊躬腰點頭的聲音,塵土走向天空的聲音。過了好一陣,那場大風到達村子。它呼呼嘯嘯地漫卷過西邊那片無邊大地時,我能清晰地感覺到它經過的荒野、山嶺、沙漠和大小村落的形狀。我在一陣一陣的風聲裡抵達我沒到過的遙遠天地。
我在黃沙梁見過兩種風,一種從地上往天上刮。風在地上成了形,藉著地力朝上飛昇,先竄上房頂,再一縱到了樹梢。那時樹會不住地搖動,想把風搖下來。如果天空有鳥群,風會踩著鳥翅迅速上升。然後風爬上最低的雲,可以看到雲塊傾斜,然後跌跌撞撞,不一會工夫,整個天空的雲都動起來。
風上升時帶著地上的許多東西,草屑、葉子、紙、布片、帽子、頭髮、塵土、毛……風每次把它們帶到半天空,懸浮一陣又落下來。不知風不要它們了還是它們覺得再往上走不踏實。反正,最後它們全落回大地。風空空上行,在最高的天空裡沒有黃沙梁的一粒土一片葉子。
另一種風從高空往下摜。我們都不熟悉這種風。一開始天上亂雲翻滾,聽到雲碰撞雲的聲音,噼噼啪啪,像屋頂斷塌。地上安安靜靜的。人往屋裡收東西,地裡的人扛起農具往回走。雲在我們村子上頭鬧事情。有時候雲鬧騰一陣散了。有時雲會越壓越低,突然落下一場風,那時可以聽見地騰的一聲,好像天扇了地一巴掌。人變得急匆匆,關窗戶,關門。往回趕的人,全側著身,每人肩上像扛著很粗的一股子風,搖搖晃晃走不穩。
那聲沉悶巨響是地傳過來的。它在空氣中的聲響被風颳跑,沒有傳進村子。
那時大風正吹刮我們家院門。哐當、哐當的幾聲之後,聽見頂門木棍倒地的聲音、臉盆摔下鍋臺的聲音,有東西滾過房頂、棚頂乾草被撕走的聲音,樹葉撞到牆上的聲音,雙扇院門一開一合翅膀一般猛烈扇動的聲音……我又一次感覺到這個院子要飛昇。同時感到地下也在颳風,更黑、更猛,朝著相反的方向。
第二天早晨,聽人說河灣那棵大榆樹被人偷砍了。我爬上房頂,看見空蕩蕩的河灣,再沒有一棵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