鳥叫

一個人的村莊 劉亮程 第2頁,共2頁

以後鳥再沒叫,可能飛走了。過了好大一陣,我掀開蒙在頭上的被子,房子裡突然亮了一些。月亮出來了,月光透過窗戶斜照進來。我側過身,清晰地看見枕在炕沿上的一排人頭。有的側著,有的仰著,全都熟睡著。

我突然孤獨害怕起來,覺得我不認識他們。

第二天中午,我說,昨晚上一隻鳥叫得聲音很大,像我外爺的聲音一樣大,太嚇人了。家裡人都望著我。一家人的嘴忙著嚼東西,沒人吭聲。只有母親說了句:你又做夢了吧?我說不是夢,我確實聽見了,鳥總共叫了八聲。最後飛走了。我沒有把這些話說出來,只是端著碗發呆。

不知還有誰在那個晚上聽到鳥叫了。

那只是一隻鳥的叫聲。我想。那隻鳥或許睡不著,獨自在黑暗的天空中漫飛,後來飛到黃沙樑上空,叫了幾聲。

它把孤獨和寂寞叫出來了。我一聲沒吭。

更多的鳥在更多的地方,在樹上,在屋頂,在天空下,它們不住地叫。儘管鳥不住地叫,聽到鳥叫的人,還是極少的。鳥叫的時候,有人在睡覺,有人不在了,有人在聽人說話……很少有人停下來專心聽一隻鳥叫。人不懂鳥在叫什麼。

那年秋天,鳥在天空聚會,黑壓壓一片,不知有幾千幾萬只。鳥群的影子遮擋住陽光,整個村子籠罩在陰暗中。鳥糞像雨點一樣灑落下來,打在人的臉上、身上,打在樹木和屋頂上。到處是斑斑駁駁的白點。人有些慌了,以為要出啥事。許多人聚到一起,胡亂地猜測著。後來全村人聚到一起,誰也不敢單獨待在家裡。鳥在天上亂叫,人在地下胡說。誰也聽不懂誰。幾乎所有的鳥都在叫,聽上去各叫各的,一片混亂,不像在商量什麼、決定什麼,倒像在吵群架,亂糟糟的,從沒有停住嘴,聽一隻鳥獨叫。人正好相反,一個人說話時,其他人都住嘴聽著,大家都以為這個人知道鳥為啥聚會。這個人站在一個土疙瘩上,把手一揮,像剛從天上飛下來似的,其他人愈加安靜了。這個人清清嗓子,開始說話。他的話語雜在鳥叫中,才聽還像人聲,過一會兒像是鳥叫了。其他人「轟」地一聲開始亂吵,像鳥一樣各叫各地起來。天地間混雜著鳥語人聲。

這樣持續了約摸一小時,鳥群散去,陽光重又照進村子。人抬頭看天,一隻鳥也沒有了。鳥不知散落到了哪裡,天空騰空了。人看了半天,看見一隻鳥從西邊天空孤孤地飛過來,在剛才鳥群盤旋的地方轉了幾圈,叫了幾聲,又朝西邊飛走了。

可能是隻來遲了沒趕上聚會的鳥。

還有一次,一群烏鴉聚到村東頭開會,至少有幾千只,大部分落在路邊的老榆樹上,樹上落不下的,黑黑地站在地上,埂子上,和路上。人都知道烏鴉一開會,村裡就會死人,但誰都不知道誰家人會死。整個西邊的村莊空掉了,人都擁到了村東邊,人和烏鴉離得很近,頂多有一條馬路寬的距離。那邊,烏鴉黑乎乎地站了一樹一地;這邊,人群黑壓壓地站了一渠一路。烏鴉呱呱地亂叫,人群一聲不吭,像極有教養的旁聽者,似乎要從烏鴉聚會中聽到有關自家的秘密和內容。

只有王佔從人群中走出來,舉著個枝條,喊叫著朝烏鴉群走過去。老榆樹旁是他家的麥地。他怕烏鴉踩壞麥子。他揮著枝條邊走邊「啊啊」地喊,聽上去像另一隻烏鴉在叫,都快走到跟前了,卻沒一隻烏鴉飛起來,好像烏鴉沒看見似的。王佔害怕了,樹條舉在手裡,愣愣地站了半天,掉頭跑回到人群裡。

正在這時,「咔嚓」一聲,老榆樹的一個橫枝被壓斷,幾百只烏鴉齊齊摔下來,機靈點的掉到半空飛起來,更多的掉在地上,或在半空烏鴉碰烏鴉,惹得人群一陣鬨笑。還有一隻摔斷了翅膀,鴉群飛走後那隻烏鴉孤零零地站在樹下,望望天空,又望望人群。

全村人朝那隻烏鴉圍了過去。

那年村裡沒有死人。那棵老榆樹死掉了。烏鴉飛走後樹上光禿禿的,所有樹葉都被烏鴉踏落了。第二年春天,也沒再長出葉子。

「你聽見那天晚上有隻鳥叫了。是隻很大的鳥,一共叫了八聲。」

以後很長時間,我都想找到一個在那天晚上聽到鳥叫的人。我問過住在村南頭的王成禮和孟二。還問了韓三。第七聲鳥叫就是從韓三家房頂上傳來的,他應該能聽見。如果黃沙梁真的沒人聽見,那隻鳥就是叫給我一個人聽的。我想。

我最終沒有找到另一個聽見鳥叫的人。以後許多年,我忙於長大自己,已經淡忘了那隻鳥的事。它像童年經歷的許多事情一樣被推遠了。可是,在我快四十歲的時候,不知怎的,又突然想起那幾聲鳥叫來。有時我會情不自禁地張幾下嘴,想叫出那種聲音,又覺得那不是鳥叫。也許我記錯了。也許,只是一個夢,根本沒有那個夜晚,沒有草垛上獨睡的我,沒有那幾聲鳥叫。也許,那是我外爺的聲音,他寂寞了,在夜裡喊叫幾聲。我很小的時候,外爺粗大的聲音常從高處貫下來,我常常被嚇住,仰起頭,看見外爺寬大的胸脯和滿是鬍子的大下巴。有時他會塞一個糖給我,有時會再大喊一聲,攆我們走開,到別處玩去。外爺極愛乾淨,怕我們弄髒他的房子,我們一走開他便拿起掃把掃地。

現在,這一切了無憑據。那個牛圈不在了。高出樹梢屋頂的那垛草早被牛吃掉,圈棚倒塌,曾經把一個人舉到高處的那些東西消失了。再沒有人從這個高度,經歷他所經歷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