鳥叫

一個人的村莊 劉亮程 第1頁,共2頁

我聽到過一隻鳥在半夜的叫聲。

我睡在牛圈棚頂的草垛上。整個夏天我們都往牛圈棚頂上垛乾草,草垛高出房頂和樹梢。那是牛羊一個冬天的食草。整個冬天,圈棚上的草會一天天減少。到了春天,草芽初露,牛羊出圈遍野裡追青逐綠,棚上的乾草便所剩無幾,露出粗細歪直的樑柱來。那時候上棚,不小心就會一腳踩空,掉進牛圈裡。

而在夏末秋初的悶熱夜晚,草棚頂上是絕好的涼快處,從夜空中吹下來的風,絲絲縷縷,輕拂著草垛頂部。這個季節的風吹刮在高空,可以看到雲堆飄移,卻不見樹葉搖動。

那些夜晚我很少睡在房子裡。有時鋪一些草睡在地頭看苞谷。有時墊一個褥子躺在院子的牛車上,旁邊堆著新收回來的苞谷棉花。更多的時候我躺在草垛上,胡亂地想著些事情便睡著了。醒來不知是哪一天早晨,家裡發生了一些事,一隻雞不見了,兩片樹葉黃落到窗臺,堆在院子裡的苞谷棒子少了幾個,又好像一個沒少,什麼事都沒有發生,一切都和往日一樣,一家人吃飯,收拾院子,套車,扛農具下地……天黑後我依舊爬上草垛,胡亂地想著些事情然後睡著。

那個晚上我不是鳥叫醒的。我剛好在那個時候,睡醒了。天有點涼。我往身上加了些草。

這時一隻鳥叫了。

「呱。」

獨獨的一聲。停了片刻,又「呱」的一聲。是一隻很大的鳥,聲音粗啞,卻很有穿透力。有點像我外爺的聲音。停了會兒,又「呱」、「呱」兩聲。

整個村子靜靜的、黑黑的,只有一隻鳥在叫。

我有點怕,從沒聽過這樣大聲的鳥叫。

鳥聲在村南邊隔著三四幢房子的地方,那兒有一棵大榆樹,還有一小片白楊樹。我側過頭看見那片黑糊糊的樹梢像隆起的一塊平地,似乎上面可以走人。

過了一陣,鳥叫又突然從西邊響起,離得很近,聽聲音好像就在斜對面韓三家的房頂上。鳥叫的時候,整個村子迴盪著鳥聲,不叫時便啥聲音都沒有了,連空氣都沒有了。

我在第七聲鳥叫之後,悄悄地爬下草垛。我不敢再聽下一聲,好像每一聲鳥叫都刺進我的身體裡,渾身的每塊肉每根骨頭都被鳥叫驚醒。我更擔心鳥飛過來落到草垛上。如果它真飛過來,落到草垛上,我怎麼辦?我的整個身體埋在草裡面,鳥看不見我,它會踩在我的頭上叫,會一晚上不走。

我順著草垛輕輕滑落到棚沿上,抱著一根伸出來的椽頭吊了下來。在草垛頂上坐起身的那一瞬,我突然看見我們家的房頂,覺得那麼遠,那麼陌生,黑黑地擺在眼底下,那截煙囪,橫堆在上面的那些木頭,模模糊糊的,像是夢裡的一個場景。

這就是我的家嗎。是我必須要記住的——哪一天我像鳥一樣飛回來,一眼就能認出的我們家朝天仰著的那個面容嗎?在這個屋頂下面的大土炕上,此刻睡著我的後父、母親、大哥、三個弟弟和兩個小妹。他們都睡著了,肩挨肩地睡著了。只有我在高處看著黑黑的這幢房子。

我走過圈棚前面的場地時,栓在柱子上的牛望了我一眼,它應該聽到了鳥叫。或許沒有。它只是睜著眼睡覺。我正好從它眼睛前面走過,看見它的眼珠亮了一下,像很遠的一點星光。我順著牆根摸到門邊上,推了一下,沒推動,門從裡面頂住了,又用力推了一下,頂門的木棍往後滑了一下,門開了條縫,我伸手進去,取開頂門棍,側身進屋,又把門頂住。

房子裡什麼也看不見,卻什麼都清清楚楚。我輕腳繞開水缸、炕邊上的爐子,甚至連脫了一地的鞋都沒踩著一隻。沿著炕沿摸過去,摸到靠牆的桌子,摸到了最裡頭,我脫掉衣服,在頂西邊的炕角上悄悄睡下。

這時鳥又叫了一聲。像從屋前的樹上叫的,聲音刺破窗戶,整個地撞進屋子裡。我趕緊矇住頭。

沒有一個人被驚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