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將?」孟清和咂咂嘴,「可惜了。」
人各有志,總不能請求。況且,挖魏國公府牆角,承擔的風險也著實大了點。
徐皇后的孃家,皇帝的大舅子坐鎮,能不惹還是不惹的好。
韃靼百夫長被綁了兩天,粒米未盡,水倒是被潑了不少。傍晚的冷風一吹,渾身像結了冰碴,滋味當真銷魂。冷餓交加,暈都暈不過去。
突然聞到食物的香氣,順著抬起頭,看到了一張笑眯眯的臉孔。
一身鎧甲,看盔纓和腰牌,還是個軍官。可這幅樣子,實在不像能在戰場上拼殺的,比起軍漢,實打實更像個酸丁。
「不打算說點什麼?」
百夫長嘴巴緊閉,一聲不出。
「真不說?」孟清和舉著碗,「說了,著些都是你的。」
壯漢意志堅定,死也不說。眼睛卻不自覺的瞄向碗裡的羊肉,一眼,又是一眼。
許久,拔不出來了。
「硬漢。」孟清和翹起大拇指,「本官最佩服的就是硬漢!」
話落,在百夫長飢渴的目光注視,拎起一片半個巴掌寬的羊肉,送進了……自己嘴裡。
一邊嚼一邊發表評論,「味不錯,就是煮得老了點。」
韃靼壯漢:「……」
圍觀中的步卒:「……」
這位到底是幹什麼來了?
孟清和好似沒看到韃靼壯漢要殺人的目光,找了截還算乾淨的木頭,盤膝作下,擰開酒囊的蓋子,半口酒,三口肉的吃了起來。
一邊吃一邊問,「我不問你韃靼本部在哪,只問你的出身,這用不著隱瞞吧?」
「……」
「告訴我你是韃靼哪個部落的,這塊肉就是你的。」
「……阿蘇特。」
「阿蘇特?」孟清和眯了下眼,「韃靼太師阿魯臺的部落?」
壯漢又不說話了。
孟清和沒再繼續問,打了個飽嗝,站起身就要離開。
走出兩步,突然又停下了,拍了一下腦袋,從碗裡拿出最後一塊羊肉,笑呵呵上前,啪一聲,貼到了壯漢的胸前。
位置很不錯,胸大肌。
「本官是守信之人。」
貼實了,確定不會掉下來,退後兩步,單手託著下巴,滿意的點點頭,轉身離開。
這次是真走了。
韃靼壯漢從沒像現在這麼痛苦。
羊肉近在咫尺,不低頭都能聞到香味,可就是吃不著!肚子一陣陣轟鳴,幾乎能把人逼瘋。
步卒目送稍顯清瘦的背影遠去,敬畏之情油然而生。
難怪能和錦衣衛做朋友,興寧伯果真了不起!
中軍大帳中,徐輝祖寫就送往京城的奏疏,放下筆,看向站在下首的沈瑄。
「真能讓那韃靼人開口?」
不等沈瑄回答,帳外親兵回報,左軍副將興寧伯求見。
「進來。」
徐輝祖的聲音有些沙啞,在草原上轉悠了兩個月,一直找不到韃靼主力,他也著急得上火。
親衛放行,孟清和大步走進帳中,行禮道:「屬下參見總戎!」
「免。」徐輝祖抬首,「可問出了什麼?」
「回總戎,尚未。」
徐輝祖有些失望,卻也能夠理解。連錦衣衛都搞不定,憑他一個武將,想讓人開口,也是為難。
「總戎,屬下雖未問出韃靼所在,卻知他出自阿蘇特部。臨時想出一計,或可藉此尋到韃主力蹤跡。」
「講。」
「屬下請總戎准許,放了那個韃靼百夫長。」
「放了?」
「放了他,暗中遣人跟著他。」孟清和道,「若屬下沒有料錯,前方應還有韃靼的小股騎兵。」
徐輝祖和沈瑄同時目光一凜,「你是說?」
「韃靼的地盤就這麼大,再跑又能跑去哪裡?」孟清和道,「西邊有瓦剌,西南有哈密,北邊是荒原,無論往哪裡跑,結果都可能是死路一條。」
「繼續講。」
「屬下一直在想,若屬下是阿魯臺,當如何應對眼前困境。唯一的辦法就是設下圈套,引對手落入陷阱,聚而圍殲,以增勝算。」
「可有實據?」
「並無實據。」孟清和道,「這只是屬下的猜測。若前方再遇上小股的韃靼騎兵,且一觸即潰,韃靼設伏可能性便高達五成。趁遇韃靼騎兵時放出被俘之人,令他同韃靼匯合,或許能找到阿蘇特部,進而找到阿魯臺和本雅失裡所在。」
徐輝祖點頭,「本帥知道了。你暫且退下。」
「是。」
意見沒有被當場採納,孟清和並不氣餒,該說的話說了,總會有用處。
遇到韃靼的小股騎兵,他才猛然間想起,歷史上,淇國公是怎麼敗在韃靼手中。
阿魯臺的計策並不高明,卻相當有針對性。以弱示敵,引明朝軍長途奔襲,進入包圍圈,借人困馬乏之時一舉圍殲。即使有永樂帝的提醒,淇國公一樣中計。
蝴蝶效應之下,徵沙漠的總兵官變成徐輝祖,率領韃靼對抗明朝的仍舊是阿魯臺和本雅失裡。
同樣的計策,是否會再用一次?
反正歷史都已經發生了改變,說不定鄭和都找到美洲大陸了,蝴蝶再扇幾下翅膀,應該不會有太大問題。
他不瞭解魏國公,可他了解沈瑄。他相信,只要提出一個線頭,以這兩位國公爺的軍事水平,阿魯臺玩出花來,照樣一腳踩扁。至於那個韃靼千夫長,可以當做留的後手。被識破也沒關係,不過耽誤幾天的功夫。
兩個月都過去了,短短幾天,不在話下。
孟清和離開後,魏國公同定國公商議一番,當即升帳,召五軍主將前來議事。
翌日,大軍於拂曉開拔,韃靼百夫長被捆在了馬車上,隨大軍一同前進。
策馬走到沈瑄身邊,孟清和很想問一句,總戎究竟定下了什麼章程。話到嘴邊,還是嚥了回去。
國公爺不說,定然有他的道理,該告訴他的時候,想必不會繼續瞞著他。
正午十分,大軍行進的速度突然慢了下來,斥候回報,前方五十里發現韃靼騎兵蹤跡、
孟清和拉住韁繩,一種未名的激動在心中蔓延,嘴唇都有些發乾。
「國公爺,現在放人?」
「不急。」沈瑄單手按住刀柄,玄色頭盔之下,眉峰如刀,殺氣凜然,「總戎有令,將計就計。此人何時放,等軍令即可。」
將計就計?
孟清和眼珠子轉了轉,下意識看向身後。
不知何時,左軍隊尾已少了一截。
包圍和反包圍?
孟清和恍然,隨即汗顏。
文獻史書終歸是死的,創造歷史的卻是活生生的人。
他沒資格驕傲,更不應該飄飄然。比起熟通軍事謀略的統帥將官,他還差得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