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這麼做了,扣在他頭上的罪名會嚴重十倍。
孟清和閉上眼,又是一陣疲憊襲來。
趙院判的藥很有效,可他仍能明顯感覺到,自己的精力不比從前。
剛二十出頭,身體就破敗成這個樣子,除非盡心調養,否則,想要活到耄耋之年,簡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無奈的笑了笑,有這個機會嗎?
「怎麼了?」察覺孟清和突然沉默,沈瑄垂眸,掌心覆上他的臉頰,「可是累了?」
「嗯。」孟清和點頭,握住沈瑄的手腕,抬頭,下巴抵在沈瑄身上,覺得不舒服,又躺了回去,「族裡的事,心煩。」
良久,在孟清和以為沈瑄不會再問時,卻聽他道:「因為族中事,你才進了詔獄?」
孟清和閉上眼,悶聲道:「我也是沒辦法。」
不主動投案,別說保下家人,恐怕連自己都要搭進去。
他的確抱住了永樂帝的大腿,究竟牢靠不牢靠,始終不敢拍著胸脯百分之百打包票。
遇上這樣的事,從最壞的結果考慮,至少能給自己留一條後路。而且,這樣一來,也不會有人以他為引子,找沈瑄的麻煩。
「如果我不主動出面,被人上疏彈劾,麻煩會更大。」
畢竟,孟氏族人侵佔田地,確有其事。和部分官員勾結,向運往北京的木材下手,也不是憑空捏造。
「不過,我也不會硬出頭,將全部責任一肩挑了。做錯事總要付出代價,不然的話,永遠不知道悔改。」
孟清和將沈瑄的手拉倒眼前,手指修長,掌心的紋路明晰,對比自己的手,果然,他就是個操心的命。
「既然下了決心,又何必再掛念?」沈瑄一下下撫過孟清和的脊背,溫聲道,「依你之言,此事,陛下會交給錦衣衛處置。不經刑部,家人應當無憂。」
「可……」
「實在擔心,可遣人知會大寧都司,我亦會給魏國公書信,錦衣衛查案之時當可免收驚擾。」
「嗯。」
孟清和點點頭,放開沈瑄的手腕,不想被反手握住。
「之前瑄不在,十二郎憂心了。」
沈瑄前牽起孟清和的手,送到唇邊,溫熱的觸感,剎那間從指間融入,流遍四肢百骸。
孟清和不不自覺的紅了耳根。
「如今,十二郎自不必擔憂。」唇沿著指尖滑下,最終落在掌心,「安心留在府中,諸事皆交予我,可好?」
不知是美—色—誤人,還是低沉的聲音太具有說服力。總之,連脖子都紅了的孟某人,迷迷糊糊,沒有任何異議的點了頭。
沈瑄笑了,托起孟清和的後頸,輕輕蹭著他的鼻尖,以吻封緘。
所有的聲音,伴著理智和思考能力,一同消失了、保定府,新城
四月,本該是萬物復甦的春耕時節,北疆各州縣卻仍是零星的飄著雪花。靠近邊塞之處,更是大雪連日,不見一星半點的綠色。
農人走到田間,揮舞著鋤頭,砸下去,只餘下一個個淺坑,土地仍凍得結實。
有經驗的老農心中升起一陣擔憂,雪再不停,天氣仍不見轉好,不能及時下種,今年的糧食恐會歉收。
朝廷免了順天府的稅糧,農戶卻要吃飽肚子,佃戶更要交租。
誤了天時,是老天爺不給飯吃,剛過了幾天好日子,又要嚐到一家老小餓肚子的滋味了嗎?
官道上,十幾騎快馬飛馳而過。
驛站裡歇腳的流官和往來公幹的吏卒順著聲音看去,都凝重了神情。
「錦衣衛?」
「瞅著像順天府去的方向。」
「莫不是又有哪位官老爺犯事了?」
「難說。」說話之人看看四周,壓低了聲音,「看這架勢,八成是個大官。」
「難不成是北京六部……」
「莫要多言,快些用了飯食,儘早趕路!」
一名虯髯大漢聽到眾人的談論,眉頭不由得擰緊,三兩口吃完餅子,讓驛卒灌滿水囊,抓起腰刀,刀鞘拍在同桌的幾個軍漢身,大聲道:「吃飽了,啟程!」
「千戶,再歇歇。」
「歇什麼歇?!」被稱作千戶的虯髯大漢一瞪眼,「總戎怎麼吩咐的?軍情緊急!朝鮮國王的書信……」
「千戶慎言!」
一個穿著袢襖,卻是文吏樣的軍漢連忙起身,攔住大漢的話頭,留意四周,見無人注意,才緩了神情,卻還是給大漢提醒,「千戶,此事機密,定要慎言。」
這話是能隨便出口的?洩露了訊息,吃不了兜著走!莫說孟總戎不會放過,回京就得被南鎮撫司的兄弟們帶去,好好鬆動一下筋骨。
大漢神情一凜,「馬校尉說的是,是我疏忽了。」
經過這一小段插曲,軍漢們再無心休息,紛紛抓起腰刀,起身走出驛站,翻身躍上喂好草料的軍馬,猛的一拉韁繩,軍馬揚起四蹄,向南飛馳而去。
一北一南,兩隊錦衣衛分別馳往順天和應天。
於此同時,孟清江已趕回了孟家屯,來不及休息,進屯之後,直奔孟清和家的祖宅。
有族人看他行色匆匆,難免覺得奇怪,出口詢問。
孟清江心知自己過於焦急,露了痕跡,只能託辭孟五姐出閣,做堂伯的來看看,稍後還要儘快趕回興州,才勉強打消了族人的疑心。
「十二郎可沒少照顧族裡,族中子弟能到大寧儒學讀書,也是看的十二郎面子。三姐出閣,我在北邊運糧,沒得著訊息,這次總不能再錯過。」
孟清江說得真切,族人到底沒多想,笑著點點頭,沒再多問。
轉過身,孟清江臉上的笑容登時消失無蹤。
論起忘恩負義,誰能比得上這群族人?
想想十二郎都為族裡做了什麼,再看看他們都是怎麼做的?莫說照顧孟王氏一家,連給十二郎送封信都要避人。
看來,他們也曉得種種行事上不得檯面,卻終究管不住心中的貪念。
如若不是自己下狠心把孟清海送去大寧看守起來,怕是事情更要糟糕。想起成日在家中唉聲嘆氣的爹孃,孟清江的心硬如鐵石。
不是他不孝,只是孟清海同身份不明的人勾結,誘使族中不上進的子弟橫行鄉里,又攛掇族人霸佔裡中良田,這樣的行為絕不能姑息。
即使他沒有出面,卻將孟氏族內的情況和外人說得清清楚楚,更不能縱容!
如果不是被自己撞破,天知道事情會嚴重到什麼程度。同在順天府的自己尚且被瞞得死死的,何況是遠在南京的十二郎!
想到這裡,孟清江立刻攥緊了拳頭,不慎扯痛了手臂上已結痂的傷口。只恨自己不濟,沒能抓住同孟清海密通訊息之人!否則,十二郎又何必以身犯險,投了錦衣獄!
那是什麼地方,進去了就要扒層皮!
對比族人的種種作為,孟清江都為孟清和不值!
控制著情緒,孟清江牽馬走到大門前,叩了三下門環,揚聲道:「六嬸可在,四郎拜見!」
很快,門內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開門的不是孟五姐,而是梳了婦人頭的孟三姐。
「四堂伯,快進來!」
孟三姐的神情中透著焦急,卻又有著喜悅,眼圈隱隱泛紅。
孟清江還以為是因自己從南京帶回了訊息,走進堂屋一看,當下愣住了。
孟王氏坐在圈椅上,和孟許氏不停擦著眼淚,卻隱忍著不敢哭出聲來。
一個穿著皮襖,一身羊—羶味的男人垂頭跪在地上,一聲不出,身形傴僂。孟張氏一下一下狠捶著男人的肩背,孟五姐跪在男人身邊,泣不成聲。
「六嬸,這是?」
聽到孟清江的聲音,跪在地上的男人回過頭,兩鬢已經斑白,滿臉風霜,蒼老猶似半百之年。長相五官卻莫名的熟悉,結合孟王氏等人的反應,孟清江乍然一驚,「你、你是九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