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樂四年元月辛酉,一支由五輛大車,百餘名騎士組成的隊伍,由北迤南,飛馳在官道之上。
馬上騎士均著硃紅對襟袢襖,腰挎長刀,揹負長弓硬弩。
為首的數名騎士,單手持韁,單臂撐旗,親王旗及五行旗在風中烈烈飛揚。
驚鴻一瞥,氣勢驚人。
路過驛站,隊伍並未停歇,只有隊尾的三名騎士下馬,吩咐驛卒灌滿水囊,有現成的乾糧全部送來,隨後丟出一個錢袋,翻身上馬,打了個呼哨,緊隨前方的隊伍飛馳而去。
「天爺!」
驛卒捧著錢袋,嘴裡念著老天,呆呆的立著,仍在狀況之外。
不過是些熱水和乾糧,竟然還給錢?
驛丞也被驚動了,快步跑到驛站門前,單手搭在額前,望著遠去的隊伍,咂咂嘴,看這架勢,莫非是哪位進京的藩王?
沒有親王輅,也沒有親王儀仗,該是王府官屬進京朝拜。
在驛站中歇息用飯的眾人,此刻多在談論這支隊伍。
「人都說北疆邊軍驍勇,對上一兩個韃子不在話下,我還以為是虛話。親眼所見,才知不是虛言。」
「如今漢王和趙王都在北邊,順天府有定國公鎮守,魏國公練兵,大寧城有興寧伯,甘肅寧夏遼東等地都是將官驍勇善謀,兵強馬壯,韃子連穀草都不敢打了,生怕來了就回不去了!」
「此言當真?」
「我還能騙你不成?自今上登位,北疆諸地早已今非昔比。見兄臺面善,在下方多說幾句……」
說話的是個一臉書生氣的中年人,因事坐罪被謫雲南,後因精通算學再被舉薦,此次是到順天府大興縣任主簿一職。想起赴任前同僚親朋臉上的欣羨,不免更加得意。
順天府,龍興之地!
朝廷早有遷都之意,南北兩京,誰主誰次,聰明人都能猜到。
翻閱永樂三年至今的朝廷邸報,除了外邦使臣朝貢,應天基本沒多少好事,不是這個被抓,就是那個被貶。前段時間,高皇帝的女婿,今上的妹夫,駙馬都尉都被人推橋下淹死了,還同錦衣衛扯上了關係。好不容易消停一陣,禮部尚書又被錦衣衛抓了,罪名一抓一大把,貪汙受賄,縱族人行不法事,欺壓鄉里,最低也是充軍流放。
反觀順天,雖是邊塞之地,卻頻傳佳訊。
荒田開墾,糧食豐產,互市繁茂,接連有草原部落歸附,遼東女真來朝。
天子派遣兩個兒子到北邊就藩,令定國公鎮守北京,又派魏國公到順天練兵,加上異軍突起的大寧城,對北疆的重視可見一斑。據言,大寧雖比不上金陵等地的繁華,邊民和歸附牧民的生活卻日漸富裕,一天三頓,頓頓吃飽。
「聽說大寧城中連乞丐都見不著。」
「真沒有乞丐?」
「真沒有。」
外人不解其中緣故,唯一能給出答案的,只有大寧都指揮使司和臨時設定在城內的兵仗局。
在某個紅毛的刺激之下,雜造局和兵仗局裡的工匠都爆發出了巨大的工作熱情。
工坊規模不斷擴大,新產品陸續上馬,人員缺口自然越來越多。
沒有手藝?不要緊,當雜役。
是民戶?呔!是民戶不好好種田,四處閒逛,偷雞摸狗,先到局子裡幹兩天雜活,勞動改造。視情況決定放還是不放。
雜造局內,佛郎機炮和火繩槍是主打,改進冶鐵工藝有了一定成果。隨著技術的熟練和材料的完善,有工匠在鳥銃的基礎上造出了短銃,另有工匠認為火繩槍的點火裝置過於不便,做出了自動點火裝置,甚至提出了遂發搶的概念。
雖然只是一個模糊的想法,理論和工藝都不成熟,大明工匠的研發和動手能力還是讓孟清和大吃一驚。
認真想想,其實他才是土著,這些作坊裡的工匠才是穿越來的吧?
兵仗局得到鳥銃的圖紙,如獲至寶。
白彥回立刻給皇帝打報告,同孟清和的奏疏前後腳抵達京師。
靖難中,燕軍在南軍的大炮和火銃面前吃過大虧,李景隆用火炮圍困北平,盛庸組織的火器隊差點為朱棣的人生提前劃上句號。
血淋淋的教訓不容忘記,對火器能在戰爭中發揮的作用,朱棣和手下的一干武將都有極其深刻的認識。
武力強悍,不錯。
武器強悍,更好。
兩強合一,並駕齊驅,不說天下第一,也是想揍誰揍誰,想踹誰踹誰。
大寧進獻的佛郎機炮讓朱棣眼前一亮。白彥回和孟清和描述的火繩槍,更是讓朱棣呼吸加快。
永樂帝搓著雙手,興奮得在大殿中轉悠。
如此犀利的火器,如果大量裝備軍隊,甭管北邊的南邊的,地上的海里的,通通洗淨脖子,等著挨宰吧!
誰讓咱手裡有槍,家裡有錢!
白彥回上報製造火繩槍同時,對興寧伯的忠義之心大加推崇。並言,大寧雜造局所造火銃皆一一造冊,同運送到大寧的鐵料火藥完全對得上號。從側面印證,興寧伯私造兵器,意圖不軌,純屬汙衊!說這話的人才是真正的小人,奸佞!
被宦官斥為奸佞,不知在詔獄中的禮部尚書會作何感想。
朱棣卻是連連點頭,沒錯,這些沒事亂蹦躂,見著好處就上,吃不到嘴裡也要膈應一下旁人的,才是該下狠手料理的物件。
於是乎,錦衣衛的業務指標蹭蹭向上飆升。
不出半個月,李尚書的獄友增加十數人,貪汙受賄,鉅額財產來源不明罪,屢試不爽。
不願見錦衣衛過於囂張,也為探一探皇帝的口風,浙江等道監察御史充任領頭羊,將已經下獄的禮部尚書和隆平侯張信捆綁彈劾。
圖謀不軌不成,同樣的藉口用多了,大家都嫌煩。
貪汙受賄也不成,下東洋的船隊回來時,領錢的隊伍中不缺隆平侯的身影。
御史們統一口徑,彈劾兩人上班遲到,下班早退,遇上祭祀天地這樣的大場合,最後才到,只比天子早一步,絲毫沒有敬謹之心。
「此輩不加懲戒,無以肅群僚。」
李至剛已經進了詔獄,囫圇個出來的可能性不大,好壞已經這樣的,用他來試水最好。張信在靖難中立有大功,沒他報信,天子連北平城都出不來。但比起朱能等人,張信不善於帶兵,手裡沒兵權,算是半個富貴閒人,一樣是個好物件。
如果陛下重懲,張信必定逃脫不掉,屆時,武將不出頭也不能保持沉默。
若是輕輕揭過,事情更好辦。同樣的罪名,不能辦一個放一個,身為大明的最高統治者,總要一碗水端平吧?
當然,眾人的目的不是將李至剛救出詔獄,而是以此為藉口,限制錦衣衛的行動。
嚴格點說,是為了自保。
今天抓了禮部尚書,明天抓了翰林編修,後天抓了兵科給事中,大後天抓誰?洪武朝的清掃六部行動又要上演?
會不會因此讓李尚書由充軍變成砍頭……總之,這不重要。
彈劾大寧一事再沒掀起一點浪花。
朝大寧伸手,隨時都可以。被牽連進六部貪墨一案,才會真的要命。
錢重要,命更重要。
朝堂之上,眾臣慷慨陳詞。
錦衣獄中,紀綱站在李至剛的囚室前,將朝廷上發生的事,一五一十,沒有任何添油加醋的道出。
身為當事人,李尚書當有知情權。
說完,紀綱嘿嘿一笑,「想不到,真想不到,比起堂上諸公,卑職要學的地方相當多。真是應了那句老話,活到老學到老啊。」
李尚書哭了,一邊哭一邊捶地,傷心得無以言表。
紀綱吩咐,今天給李尚書備壺酒,下酒菜送兩盤。
「一醉解千愁。」
跟著紀綱的兩名校尉板著面孔,只以眼神交流。
「這樣就哭了?太禁不住打擊了。」
「所以僉事才說咱們要學的還多。」
「不動鞭子就能把人打擊成這樣,應該學習,值得佩服!」
「佩服!」
李尚書在牢裡借酒澆愁,醉後拋卻斯文,紅著眼睛跳腳大罵,都是一群混賬xx蛋!
楊鐸沒再讓紀綱提審他,當天給宮內遞了條子。隔日,皇帝對張信和李至剛的處置下來了。
隆平侯罰俸半年,閉門思過一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