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三章 詔獄

永樂帝決心收拾某個人,絕不會手軟。

上疏彈劾大寧都司,直指興寧伯的禮部尚書,很快收到了錦衣衛的駕帖,驚疑未定,烏紗已被摘掉,鎖鐐加身。

禮部尚書之後,兩名翰林院編修和兵科右給事中,都被請到錦衣衛北鎮撫司喝茶。

詔獄大門敞開,錦衣衛指揮使楊鐸,一身大紅錦衣,黑紗幞頭,坐在北鎮撫司大堂中,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眉如遠山,唇邊帶笑,不見半點兇戾。

堂內的兩名指揮同知,四名指揮僉事,堂外數名校尉千戶,同時打了個寒蟬。

今日被請來的這幾位,怕是要倒大黴。

不扒皮抽筋,也會成為詔獄的長期住戶。

堂外傳來一陣馬嘶,繼而是一陣大罵,緊接著是刀鞘拍擊在人背腿上的聲音。

一名校尉到堂前回報,犯官帶到。

「到了?」

楊鐸放下茶盞,站起身,「李宗伯難得來一次詔獄,本官當親自迎一迎。」

錦衣校尉領命,刀鞘聲更加刺耳,怒罵聲漸漸停了。

北鎮撫司請人,十次有七八次要在門前鬧上一鬧。

唾罵,痛斥,都是家常便飯。

楊鐸不與之爭論,只一個字,打。

耍嘴皮子功夫,不是錦衣衛的作風。

豎著進來,橫著出去,證據確鑿,問斬扒皮,才是錦衣衛辦案的最高宗旨。

駙馬都尉梅殷被都督僉事譚深,錦衣衛指揮趙曦所害,錦衣衛惹上了官司,查出是私仇,本該結案。偏有不怕死的,將這件事牽扯到了天子身上。

靖難中,梅殷站在建文帝一邊,曾出言斥責朱棣,也曾同燕軍交戰。靖難後,被天子召見,更是一副油煙不進的樣子,還曾被御史彈劾「蓄養亡命之徒」,給朱棣留下了極為不好的印象。

錦衣衛是天子親軍,為天子出氣,結果了梅殷,再交出個替罪羊,完全有可能。

相信這種說法的朝臣不在少數,卻無人上疏諷諫天子,一致將火力對準了錦衣衛,甚至是錦衣衛指揮使楊鐸。

不能將錦衣衛裁撤掉,將楊鐸拉下馬也成。

自永樂朝復設錦衣衛以來,朝臣們徹底領教了楊鐸的厲害。

心思縝密,行事嚴謹。

性格難測,只忠於天子,翻臉抓人絲毫不講情面。

上一刻笑得和風化雨,下一刻就能將人踩到腳下。

凡是同楊鐸打過交道,到過北鎮撫司的官員,聽到楊鐸的名字,做夢都會被嚇醒。

「犯官帶到,卑職幸不辱名。」

指揮僉事紀綱抱拳,側身讓開,禮部尚書等四人已被打得倒地不起,臉色煞白,滿是汗水塵土,脊椎骨似要斷了一般。

楊鐸斜睨一眼,不語。

紀綱解釋道:「李宗伯不瞭解咱這的規矩,卑職斗膽給他講講。」

「嗯。」楊鐸走到禮部尚書面前,粉底皂靴,繡著銀線的衣襬,居高臨下的目光,落在四人眼中,是嘲笑,更是侮辱。

「李宗伯一向可好?」楊鐸單手負在身後,笑著說道,「下官招呼不周,還請見諒。」

「狗賊!」李至剛撐起力氣,怒視楊鐸等人,罵道,「助紂為虐,顛倒黑白,為鷹犬之行的奸佞小人,敢稱朝臣,簡直是笑話!」

「大膽!」

刀鞘揚起,啪的一聲,李至剛又跌回了地上。

「我勸李宗伯說話前多想想。」楊鐸仍是在笑,「楊某蒙聖嗯,掌錦衣衛南北鎮撫司,司刑獄之事,怎麼會是助紂為虐?李宗伯此言,對本官不滿還是另有所指?」

「小人!奸佞!」

罵來罵去就那麼幾句,別說楊鐸紀綱,北鎮撫司的力士耳朵裡都聽出繭子了。

「請四位進去。」楊鐸收起了笑容,「有些話,還是同幾位私下談比較好。」

兩名翰林編修仍在大罵,李至剛卻是連路都走不穩,被力士拖進了詔獄。一同被抓來的兵科給事中抖個不停,隨時可能暈過去。

「指揮使,您看?」

「先押著,不急著審。」楊鐸將紀綱叫到近前,低聲交代幾句,「可明白了?」

「卑職明白。」

「去吧。」

紀綱領命離開,楊鐸看一眼還殘留著血跡的石臺,雙眼微眯,嘴邊又掀起了一道小紋。

被帶到北鎮撫司的禮部尚書等人,分別被關押在不同的囚室中。楊鐸並未下令用刑,反而讓獄卒力士好吃好喝的招待四人。

飯菜的香氣在空氣中飄散,牢房裡的老住戶啃著硬饅頭,看著開小灶的四人,目光中滿是憐憫。

養肥了,才好下刀子。

資格最老,經驗最豐富的幾名老住客,還打起了賭,賭這四人的小灶能開幾天。

「日子越長,遭的罪就越多。」

過著暗無天日的生活,精神已變得麻木,是生是死,都不再重要。每次有新人開小灶,老資格都會賭上一場,賭資定然是沒有的,不過是為苦中取樂罷了。

兵科給事中的小灶在五天後結束,兩名翰林編修比他更早,米飯熱菜變成了硬饅頭,三人在詔獄正式落戶,兩天一次被請出囚室,到刑房談一下人生理想處事哲學。

起初,是走出去,拖回來。

後來,是拖出去,抬回來。

再後來,變成了抬出去,再抬回來。

四個一同進來的新人,三個已是出氣多進氣少,只有禮部尚書仍是每天米飯熱菜,遲遲不見被請去刑房。

連續十幾日,幾乎打破了詔獄中的最高紀錄。

獄中同僚看他的眼神都變得不同起來。

「這位一定是犯了大事。」

「謀反?」

「欺君罔上?」

「不對,必然是貪墨稅銀軍餉。」

種種猜測圍繞在身上,李至剛只能苦笑。

入住詔獄半個月後,李尚書的小灶終於停了,送到他面前的不再是米飯,而是一個硬得硌牙,還攙著砂子的饅頭。

意外的,他竟鬆了口氣。好似懸在頭頂的巨石終於落下,該來的總算是來了。

李尚書將饅頭掰開,泡在冷水裡,一口一口吞嚥入腹。

獄卒和兩名力士走到了他的囚室前,鐵鎖開啟,「李尚書,請吧。」

李至剛站起身,挺直背脊,跨出了鐵欄。

刑房中,等著他的竟是楊鐸。

「李宗伯,近日過得還好?」

李至剛冷哼一聲,滿面正氣,昂然而立。

楊鐸笑笑,溫和說道:「下官有事向李宗伯請教。」

「可是本官彈劾大寧一事?」李至剛再次冷哼,「如此不必再言!「「非也。」楊鐸搖頭,回手取來一份卷宗,展開,道,「下官請教的,是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黃信漏洩獄事,違明典,六部隱瞞貪墨軍需之事。李方伯可有告我?」

「本官何能知曉!」

「怎麼,李宗伯想不起來?下官不妨為宗伯提個醒,李宗伯泰山犯法,未經有司呈報,李宗伯何以提前得知,向陛下求情?舊貯校場庫內已有九十萬斤黃騰,工部為何又請徵於民?擴建會同館所需材料已備,為何三次增加?」頓了頓,楊鐸語帶冷意,「發山東勞役,給役丁的新糧何以換做了陳米?山東野繭,山西瑞麥,引流民開荒,何以致有田之民背井離鄉,富戶破財破家?這些,李宗伯一概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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