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上掛著的簾子掀起又放下,孟虎的爹跪在地上,一直沒有起身。
傍晚,屯子裡升起了裊裊炊煙。
送走了第三波上門的冰人,孟王氏坐在堂屋裡,一臉的疲憊之色。
「娘,三姐才十一,怎麼就有官媒上門?」
孟許氏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同孟張氏一起擺飯,插空問了一句,孟王氏卻沒回答,只是搖頭。
妯娌倆互相看看,不敢再問,等飯擺好,叫了在後院裡喂兔子的孟三姐和孟五姐,一家人坐到桌前用起了晚飯。
兩和麵的饅頭,小米粥,一碗燉肉,兩盤青菜,再加一碗肉湯,擱在一般農戶家都是頂好的伙食。
燕王進京之前,孟清和就隔三差五往家裡送東西,加上一個不當自己是外人的沈指揮,孟家的糧食和肉類一向不缺,生活質量直線上升。孟三姐和孟五姐越長越好,水靈靈的,看著就讓人喜歡。
自打孟家出了孝期,陸續開始有冰人上門。起初是打聽十二郎,被孟王氏婉拒之後,又打起了孟三姐和孟五姐的主意。尤其是孟清和封爵的訊息傳來,連孟王氏和兩個兒媳的孃家人都上門了。
除了說媒,攀親的也不少,早八百年沒聯絡的都要來打秋風,孟王氏煩不勝煩,擔心十二郎的名聲,沒法用掃帚把人攆走,乾脆以一家寡婦的藉口緊閉門戶,可這也擋不住有心人找上門。
財帛動人心,權利地位更是如此。
孟王氏愁啊,每每看到養在院子裡的大雁,她就更愁。
「娘,小叔的事該怎麼辦?」
「十二郎的事不急。」孟王氏擺手,「要定也不是現在。三姐和五姐可以先看起來,有好的,你們也多留意些。」
「是。」
用過飯,孟王氏獨自坐在屋裡,又取出孟清和的信來看。
兒子要幫她請封,還說要接她到京城享福。
孟王氏一個字一個字的看著,讀了一遍又一遍,欣慰之餘,猛然又想起了那個一身貴氣,開口叫她「母親」的沈瑄。手一抖,信紙掉在了地上。
難道真要給孫女招贅?如果從族中過繼……
想了許久,到底沒能拿定主意。
吹熄了油燈,躺在床上,孟王氏深深嘆了口氣。
還是等見了兒子的面再說吧。
南京
孟清和尚不知自己正被親孃各種惦記。
他正忙著清點傢什,打包搬家。
沈瑄復侯爵位,孟清和獲封二等伯,繼續住在現在的宅子裡明顯不合適。
定遠侯府是現成的,修整清掃一番,重新掛上門匾就成。孟清和的伯爵府也是現成的,這要感謝洪武帝的大手筆,封爵大手筆,殺官同樣大手筆。留下許多宅邸,從裡面挑一間,到相關部門備案,交一筆過戶費就能拎包入住。
原本,孟清和看好了靠近城西的一座宅院,按伯爵府規制建造,大門上的金漆有些剝落,內部卻儲存相對完好。最重要的是,佔地面積不大,符合孟十二郎「低調」的要求。
不料算盤打得叮噹響,錯算一步,搬家計劃在中途夭折。
沈侯爺罔顧孟伯爺的主觀意見,越過他直接拍板,住什麼城西,住侯府旁邊。
孟清和抗議,他好歹是個伯爵,必須有人權!
沈瑄挑眉,攬過孟清和的腰,慢條斯理的扯開了領口,不聽話,嗯?
高壓之下,孟十二郎hold不住了,丟盔棄甲,捂著脖子上的牙印淚流滿面,同知沒人權,伯爵一樣沒有,這日子當真是沒法過了!
經過一番無用的抗爭,孟清和乖乖搬進了沈瑄隔壁,同沈侯爺做起了鄰居。
喬遷當日,他赫然發現,隔了一條街就是魏國公府,距魏國公府幾百米是新建的武陽侯府,斜對面靠近街尾就是長興侯府,站高點,還能看到曹國公府的屋頂。
公侯之家,武將宅邸。
一水的高牙石臺,屋頂覆黑板瓦,屋脊雕花樣瓦獸,梁、棟、斗栱、簷桷以彩繪裝飾,門用金漆,訂著獸面錫環,一眼望去,猙獰青獸似在咆哮一般。
看看旁邊的定遠侯府,街對面的魏國公府,遠一點的武陽侯府,再回頭瞅瞅自己的伯爵府,低調的奢華?
孟清和捂臉,咬牙。
x的低調!x的奢華!
早知道,咬死他也不和沈瑄做鄰居!
噴氣機群裡夾著個木質雙翼機,無異於一群高富帥中間混入個矮窮挫,能看嗎?!
現在搬家,來得及嗎?
蹲在府門前,孟十二郎陷入了深深的自我厭惡之中。
親衛站在一邊,看著頭頂冒黑氣的興寧伯,明智的選擇閉嘴裝門柱。
武陽侯徐增壽恰好來探望出獄不久的魏國公徐輝祖。剛下馬,就看到了蹲在街對面的孟清和,好懸沒樂出聲來。
一個二等伯蹲在路邊畫圈圈,身邊圍著一群裝柱子的親兵,這場面,還真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甩手將馬韁丟給親兵,徐增壽大步走向孟清和。
比起探望大哥,還是眼前的興寧伯更有意思。
如果徐輝祖知道徐增壽的想法,會不會從塌上蹦起來,上演一齣兄弟相殘?
可能性高達百分之九十以上。
「興寧伯這是幹什麼呢?」
雖然見面次數不多,徐增壽與孟清和卻格外的投緣,說起話來也相當的隨意。
「沒幹什麼。」孟清和站起身,「武陽侯有禮。」
「咱們兄弟之間用不著這麼外道。」徐增壽轉轉眼珠子,突然一咧嘴,「我大哥剛從牢裡放出來,兄弟正要登門為他慶祝一下。興寧伯有空沒有,一起來熱鬧一下?」
「這個……不太好吧?」上門慶祝魏國公出獄?會不會被打出來?
「有什麼不好?兄弟不用客氣。」徐增壽一把攬住孟清和的肩膀,「來,雖然我大哥經常繃著臉,可他還是很好相處,很隨和,很可親的。相處久了就知道了。」
能和朱能打個平手,讓永樂帝忌憚咬牙的魏國公好相處,很隨和,很可親?
由於太過震驚,直到被徐增壽拉進魏國公府,孟十二郎才勉強回過神來。
拉著一臉震驚的孟清和,徐增壽笑道:「不用不好意思,我大哥就是你大哥,到大哥家蹭飯天經地義,走!」
到魏國公家蹭飯?
孟清和嘴角抽了抽,為何史書上沒有記載徐增壽是這種性格?
果然永樂朝的歷史全都經過了潤色。
孟清和在魏國公府蹭飯之旅很成功,人是徐增壽拉來的,徐輝祖再不歡迎也得多加一副碗筷。
皇宮裡,沈瑄也被安排進了朱棣的家宴。
在京的藩王中,只有周王和寧王被大明第一家庭邀請赴宴。
朱棣拉著周王寧王坐在上首,朱高熾三兄弟和幾個堂兄弟在下首陪坐。徐皇后,世子妃同兩位王妃以及郡主們另外開席。
宦官宮人們依序送上各式精美的菜餚,奉上酒水,行動間,每一步都似測算好了距離和力道,不聞丁點環佩之聲。
沈瑄是朱棣的義子,封侯爵,位次列在朱高熾之下,朱高煦之上。
席間,寧王世子對他表示出了好奇,周王世子卻將更多的精力放在了宮廷舞樂之上,還隨著樂聲打起了拍子。
周王世子好樂曲雜戲,在老朱家內部不是秘密。
朱高熾為父王和兩位叔叔斟酒,回到座位之上,端起酒杯,對沈瑄道:「日前,孤有做得不對的地方,沈侯多擔待。」
沈瑄頷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三杯過後,朱高熾將目光轉到同寧王世子拼酒的朱高煦和朱高燧身上,輕聲道,「也請沈侯幫孤給興寧伯帶句話,張千戶實非孤的人,孤也是事後才想明白,自己入了旁人的套。但整件事是因孤而起,的確是孤不對。」
「世子此言,臣定會帶到。」
席上並非說話的好地方,朱高熾點到即止,沒往深處說。身上的鞭傷還沒好,短時間內,他不想傷上加傷。
想到這裡,朱高熾話鋒一轉,笑道:「對了,孤還要恭喜沈侯。」
沈瑄不解,「世子指的是?」
「父皇母后正為二弟和三弟選妃,母后說,沈侯的親事也該定下了。」朱高熾笑了笑,「稍後父皇應會親自召見沈侯,孤提前道一聲恭喜也是應該的。」
聽完朱高熾的話,沈瑄垂下眼眸,將杯中酒飲盡,一股無形的煞氣在周身騰起。
斟酒的宮人一個哆嗦,險些把酒壺掉到地上。
傳言果真非虛,定遠侯看似英俊儒雅,實際卻是尊凶神,往前湊絕對是找死,有多遠離多遠方為上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