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支足有六七尺長的木杆,突然從燕軍陣中飛出,直入南軍陣中。
鐵釘橫貫在杆頭,釘末有逆鉤,杆尾貫有長繩,擲出長杆的都是燕軍中最強壯的猛士。
長杆或飛入南軍陣中,或殺傷了南軍計程車兵,更有幾支長杆竟然穿透了南軍的盾牌!唯一的解釋,軍器局偷工減料,以次充好,用木頭代替銅鐵,肥了自己的荷包,卻害了戰場上計程車兵。
無論如何,南軍都被燕軍這一手弄得有些懵。
見攻擊有效,燕軍漢子們高喝一聲,拽緊杆末的繩索,猛地用力向後拉。
一時間,盾牌與南軍齊飛。
眾人反應不及,眼睜睜的看著盾牌和刀牌手一起被拖走。
被拖走的的刀牌手也是愣了半晌,直到被拖入燕軍陣中,看到那一張張不懷好意的面孔和雪亮的刀光,艱難的握緊了腰刀,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隨即,燕軍擲出更多的長杆。有兇猛之士,壓根不懼弓弩和火銃的威力,直接端著長杆去勾南軍的盾牌和刀牌手,幾乎是一勾一個準。
反應過來的南軍立刻拉住盾牌,抓住長杆,堅決不能被敵人拖走。
一個抓不住,兩個一起上,兩個不行,那就三個!
於是,在兩翼將士刀劍齊飛,打生打死之時,雙方中軍展開了一場別開生面的拔河比賽。
有南軍被拉走的,也有燕軍立撲的。
南軍發射弓弩火銃,燕軍用弓箭和長矛回擊。
至於比賽的公平性?
沒人在乎。
畢竟,這場比賽的失敗者要付出血和生命的代價。
盛庸和麾下將領目瞪口呆。
這是打仗?
從古至今,沒見過這麼打仗的。
一切的兵法謀略,在某個不按牌理出牌,又擅長髮散性思維的傢伙摻一腳之後,都變得如此蒼白。
燕王的奇襲,盛庸有辦法應對。
步卒對戰,南軍也可以硬抗。
可眼前這樣?盛庸流下了冷汗,明明之前的戰鬥還很「正常」,怎麼到進攻中軍突然變了?
區別對待搞歧視?
無論盛庸怎麼想,總之,孟清和提出,沈瑄上報,經燕軍眾將潤色,最後由燕王拍板通過的戰略計劃,在戰場之上發揮出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甭管手段是不是高明,是不是上得了檯面,只要能贏得勝利,朱棣統統不在乎!
拔河比賽進行到一半,燕軍後方又響起了號角聲,早已準備就緒的騎兵,由燕王親自率領,猛衝盛庸的中軍。
大軍兩翼被譚淵和朱能牽制,盛庸再調不出援軍。
眼見朱棣衝了上來,鋒利的長刀瞬間抹了幾個刀牌手的脖子,盛庸中軍頃刻間大亂。
沈瑄率領騎兵緊隨燕王身後,手持長槍,恍如殺神。
見到他,南軍壓根不敢上前,如見到惡棍的善良市民,尖叫一聲,轉身就跑。
燕王正砍得高興,忽然發現敵人全都撒丫子奔了,一個不留,戰場周圍瞬間清空。
握著長刀,朱棣滿腦袋問號,看到身後的沈瑄,頓時明白了。
「瑄兒。」
「卑職在。」
「戰場這麼大,何處不能砍人?離孤遠點。」
「卑職要保護王爺!」
「孤很安全。」有侄子給的防護罩,只有他砍人的份,誰敢砍他?
「卑職必須保護王爺!「
朱棣瞪眼,有他跟著,自己還怎麼砍人?
沈瑄十分堅定,跟著燕王,或許還能撈上幾個為了戰功不要命的,不跟著燕王,八成一個都砍不著。
跟在沈瑄身後的孟清和低頭,心中默唸:沈指揮忠心耿耿護衛王爺,王爺英明神武真龍出世,絕對的君臣相得。
至於燕王明晃晃的攆人意圖……他什麼都沒聽到,也什麼都沒看見。
燕王甩不掉沈瑄,只能看著即將到手的鴨子一個又一個撲騰著飛了,一點辦法也沒有。
無奈的仰頭望天,不攆走中軍大將就砍不了人的的主帥,曠古絕今,除了自己還有哪個?
戰鬥一直持續到傍晚,起初,燕軍佔據了戰場優勢,很快,南軍在盛庸的指揮下漸漸穩住陣腳。
進攻南軍左翼的朱能奮勇拼殺,漸有同燕王匯合之勢,進攻南軍右翼的譚淵卻出了意外。
衝陣時,戰馬的蹄子突然陷入坑中,馬腿折斷,譚淵一個不慎跌落馬下,未及起身,被南軍將領莊得撿了便宜,一刀砍死。
此情此景,在雄縣也曾發生過。那時,不慎落馬的是南軍將領楊松,趁亂砍人的則是孟清和。
到了地下,譚淵絕對會與楊松惺惺相惜,同樣都是戰死,他們怎麼就能死得如此憋屈?
譚淵壯烈之後,莊得有點傻。
意識到自己剛砍死了哪位,莊得瞬間斯巴達了,心情之激動堪比中了千萬鉅獎。
可莊得也沒能高興多久,張輔帶著騎兵很快殺到。
一聲「看刀」,莊得立刻腦袋搬家,緊跟譚淵的腳步去地下與楊松相會了。
中了鉅獎卻一分沒能花出去,莊得怕是比譚淵更加鬱悶。
夜色—降臨,交戰雙方不得不鳴金收兵。
盛庸連夜召開作戰會議,會開到深夜,南軍將領都是面色凝重。
燕王的臉色也不怎麼好,雖然勝利的天平向己方傾斜,可手癢卻砍不了人,身在戰場卻只能做個旁觀者,怎能不讓他憋氣?
聞聽譚淵戰死,光榮的方式還相當的不可思議,燕王更是氣上加氣。
升帳之後,黑著臉的燕王表揚了獻計的孟清和,對作戰勇猛的將領一一褒獎,緬懷了壯烈的譚淵。末了,鄭重說道:「明日中軍押後,孤領左軍一同出擊。」
說罷,壓根不給沈瑄提出異議的機會,直接宣佈散會。
走出大帳,朱能拍拍沈瑄的肩膀,「子玉,你放心,為兄一定保護好王爺。」
沈瑄:「……」
「說到底也是沒辦法。你一往前衝,敵人都跑了,仗還怎麼打?」朱能咧咧嘴,「明天千萬別往為兄這邊衝。張輔那小子臨戰不久,往他那邊衝,記住了啊。」
沈瑄:「……」
等到朱能走遠,孟清和瞅瞅沈瑄,「沈指揮,卑職理解你。」
沈瑄側頭,眯眼,突然笑了。
孟清和後頸發涼,幹嘛要嘴快?今夜,他是不是應該換個帳篷睡?
可惜,孟同知到底未能如願。
翌日,走出帳篷的孟十二郎面上無事,摸摸肩膀和頸後,忍不住呲牙。
片刻,似想起了什麼,耳根微紅。
好在今天還要打仗,萬幸啊!
夾河旁,兩軍再次列陣。
南軍在西南方向,燕軍在東北方向。
盛庸針對燕軍的戰法重新做了佈置,雖不能一舉克敵制勝,至少不會像昨天一樣被壓著打。
雙方你來我往,燕王多次率領騎兵衝陣,戰況始終焦著。
南軍已有準備,火炮和長杆都未能取得如昨日般的成效。不過,南軍的戰陣也不再像烏龜殼一樣讓燕軍無處下手。
兩軍從辰時打到未時,小範圍內互有勝負。
到了後來,雙方士兵實在累得受不了,乾脆坐到了地上,等到緩口氣,站起來再繼續。
正僵持中,突然一陣大風,卷著砂石從東北方向吹來。順風的燕軍都被吹得東倒西歪,更不用說逆風的南軍。
風起時,天空烏雲籠罩,加上被風吹得睜不開雙眼,南軍壓根看不清眼前的敵人,只能聽到風中夾雜的燕軍號角和戰鼓聲,為了活命,乾脆扔掉武器,轉身就跑。
方向對不對無所謂,只要能保住性命就行!
這風實在太邪門了,難不成燕王果然是真龍,上天才會如此相助?
南軍頃刻大亂,燕王不會放過如此良機,不管三七二十一,全軍總攻。
大風中,盛庸軍隊大敗,二十萬大軍十不存一,還活著的紛紛投降。
盛庸被親兵護衛,向德州方向奔逃。
燕軍一直追到滹沱河才停下腳步。
撤兵回營後,眾將均是塵土滿面,士卒更是像在泥土中滾過一般,必須依靠聲音才能認出眼前到底是不是熟人。
燕王也是下馬擦掉了臉上的泥土,才進入大營,見到同樣狼狽的沈瑄朱能等人,頓時大笑出聲。
自東昌一敗,總算出了一口惡氣。
燕王暢快了,戰報送到南京,建文帝卻傻眼了。
木然的坐在皇位上,心中一陣苦澀,盛庸這位好夥伴,竟然也是如此的靠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