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王氏瞪大眼睛,半晌說不出話來。
按照常理,她該果斷拒絕。
陰陽之禮,夫婦之義,兩個男子如何結縭?
可看看出身相貌家底全都無可挑剔的沈指揮,再看看自家只有長相能拿出手的兒子,話到嘴邊,卻詭異的變了味道,「沈指揮,怎會思慕十二郎?」
孟清和:「……」親孃?!
沈瑄愣了一下,似乎也沒想到孟王氏會問出這句話來。
想過千百種可能,就是沒想過這一種。
廂房裡的孟許氏和孟張氏滿臉愕然,沒想到小叔的上官會有這個心思,更沒料到娘會是這個反應。最該做的不是舉起掃帚把人攆出去嗎?
妯娌倆互相看看,好吧,官比小叔大,沒法攆。
「娘,祖母在說什麼?」
聽到堂屋傳來的說話聲,孟三姐和孟五姐眨巴著大眼睛看著母親,表情中滿是好奇。
孟許氏和孟張氏臉色一變,忙捂住女兒的耳朵,這樣的對話,兒童不宜。
很快,堂屋裡又陷入了沉默。
很顯然,就算冷不丁抽了一下,孟王氏的腦子卻很清醒。丈夫和兩個兒子不在了,十二郎是家中唯一的男丁,若是和一個男人……到了地下,她也沒臉見孟家的列祖列宗。
「沈指揮,此事不妥,民婦萬萬不能答應。」
「為何?」
為何?這還用問嗎?
孟王氏皺眉,「十二郎是家中唯一男丁,還要承繼祖宗的香火。」
「單是為此?」沈瑄挑起一邊的眉毛,「十二郎還有侄女,招婿即可。」有他在,自無人敢怠慢十二郎的親人。
「不行!」
孟王氏斬釘截鐵,出口才意識到,沈瑄是她兒子的上官,這樣掃對方面子,會不會讓十二郎難做?還是因為他的官位才讓兒子無法開口拒絕?
想到這裡,孟王氏的臉色變了。
氣氛又陷入了僵持,孟清和看看沈瑄,再看看孟王氏,一咬牙,噗通一聲跪下了。
「娘,請成全兒子。」
「兒啊,你這到底是為何?」
「娘,」孟清和用力掐了一下大腿,眼圈發紅,「兒子、兒子不行。」
「不行?」孟王氏先是不解,片刻之後終於了悟,臉色頓時發白,「兒啊,莫要騙為娘。」
孟清和一臉沉重,「娘,兒子真的……不行。」
事已至此,早晚有這麼一天,不如一次解決的好。他喜歡男人,自然對女人不行。既不能真心相待,勉強娶妻不是害人一生?
「娘,兒子曾在邊塞受過軍棍。」孟清和咬牙,艱難說道,「自那以後,便……也請大夫看過了,實在無法。兒子不想讓娘傷心,可也不能為了一己之私害了旁人。」
孟王氏臉色驟變,忙拉起孟清和,用力拍了兩下,哽咽道:「你這孩子,這麼大的事怎麼不和為娘說?你這是要剜了孃的心啊!」
「娘,是兒子不好,您打兒子吧!」
「娘怎麼捨得打你,」孟王氏拉著孟清和,「若不是為了咱們這個家,你如何會去從軍,又如何會這樣?娘只怨自己無用,拖累了你!」
孟王氏哭得傷心,廂房裡的孟許氏和孟張氏也忍不住垂淚。原來竟有如此內情,小叔現今風光,當初指不定吃了多少苦,受了多罪!都是她們的拖累!
「三姐,你記住孃的話,將來一定要孝敬十二叔,否則娘第一個不認你!」
「娘,我記得了。」
「五姐也一樣。」
一個謊言,就算帶著善意也終究是謊言。
孟清和心中有愧,扶著孟王氏,好言安慰,總算讓孟王氏收起了眼淚。
沈瑄沒想過孟清和會道出這樣的「秘辛」。
不行?他是不信的。
沈指揮相貌清風朗月,性格卻不是那麼陽春白雪。同睡一榻這麼長時間,雖然還算清白,可該碰的也是碰過了。
此時,孟王氏的關注點已不再是沈瑄的求親,而是孟清和的身體。
「兒啊,可還留下了其他的病根?」孟王氏的語氣中滿是擔憂。
「娘,給兒子診治的是皇宮出來的御醫,自不會留下病根。」
孟王氏仍是不信,幾番詢問,孟清和一口咬定,卻也無法。
「娘,便是不同沈指揮結髮,兒子也不會成親。兒子是這樣,再成親就是害了旁人,請娘體諒兒子。」
嘆息一聲,孟王氏又能如何?硬壓著孟清和成親,她自認做不到。兩個孫女招婿不是不可,從族中過繼也是辦法。可答應沈瑄,到底還是覺得彆扭。
「兒子,你容娘再想想。」孟王氏擦乾眼淚,放開孟清和,對沈瑄說道,「沈指揮,婚姻大事非同兒戲,請容民婦想一想。」
「伯母所言甚是。婚姻大事不是兒戲,自當慎重。」說著,沈瑄從懷中取出一張庚帖,雙手奉上,「這是晚輩庚帖,時間倉促,未能請得冰人,伯母見諒。」
孟王氏:「……」
這是求親還是強娶?如果自己再不答應,莫不是要直接搶人?
遇上這樣一個霸道的,又是兒子的上官,真的好嗎?
孟王氏表情複雜的接過了庚帖。孟清和眼珠子一轉,對孟王氏說道:「娘,您放心,沈指揮也同兒子一起捱過軍棍。」
孟王氏:「……」
沈瑄:「……」
廂房裡的孟許氏和孟張氏呆滯片刻,齊齊又捂上了女兒的耳朵。
事情辦妥,孟清和與沈瑄決定午後離開孟家屯,返回王府。
饒是心情再複雜,孟王氏還是帶著兩個兒媳整治了一桌飯菜,席間,沈瑄開口一聲「母親」,差點把孟王氏手中的筷子嚇掉。
孟清和專心吃飯,夾起一塊五花三層的紅燒肉,一口咬下去,滿嘴濃香。
吃飯,專心吃飯。
隨同前來的護衛有族人招待,沈瑄下令不必拘束,除了沒有喝酒,各個都吃得腰帶發緊。
臨行時,孟重九等族老親自來送,孟清和抱拳向族老告辭,沈瑄也向孟重九行了晚輩禮,孟重九連忙躲開,連道不敢,臉上的笑意卻是遮擋不住。
正三品的指揮,多有面子!
族人都如此禮遇,足見十二郎多得重用。
撓撓下巴,孟清和沒有出言解釋。誤會就誤會吧,說出真想,嚇到這些老人家,他罪過可就大了。
回王府的路上,沈瑄策馬走在孟清和身邊,挑起一邊的眉毛,笑容不似以往,帶著讓孟清和後頸發涼的味道,「一起捱過軍棍,嗯?」
孟清和縮縮脖子,這是事實,不是嗎?
笑意更深,黑眸深邃,「來日,十二郎可親自試一試。」
「……」除了表裡不一,還有臉皮厚這一屬性?
九月中,燕王在北平秣馬厲兵,等待再次出征。
侯顯與楊鐸帶隊從草原返回,同行的還有七八支草原部落。部落大小不同,人口總計上千,騎著駿馬,趕著牛羊從開平衛入塞。
燕王將安置這些部落的差事交給朱高熾,拍著他的肩膀,說道:能者多勞,這樣的工作只有交給你,父王才能放心。世子,父王相信你!
朱高熾笑得像哭,拍著胸脯保證,一定做好!老爹交代下的任務,有再大的困難也要完成!
朱高煦和朱高燧主動請命,要為世子分勞,燕王很高興,手一揮,大善。
朱高熾終於流下了滾燙的熱淚,面對燕王,還要堅決表示,這是感動,絕不是心酸。
回到王府,孟清和就被抓了壯丁,看到掛著兩個黑眼圈的世子和同樣臉帶憔悴的朱高煦朱高燧,孟同知四十五度角望天,流下了一滴憂傷的眼淚,拿老朱家的工資,果然不是件容易事。
感慨完了,擼起袖子,認命幹活。
北平的燕王在忙,南京的建文帝也沒閒著。
調到兵部的鐵鉉實力過硬,幾次上疏請皇帝下令北伐。給事中的彈劾,根本不被鐵鉉放在眼裡。和濟南的流言的比起來,這樣不痛不癢的罵幾句算得了什麼。
鐵鉉表示,大風大浪都經歷過了,老子不懼!
建文帝被鐵鉉感動了,令他贊理兵事,即便沒有兵部尚書的頭銜,手中的權利卻相當實在,一點不打折扣。
之後,更在早朝上力排眾議,詔歷城侯盛庸為大將軍,集合大軍北上討燕軍。都督平安和徐凱都成為了盛庸的副將。
此令一下,朝中爭議不斷。
濟南一戰,盛庸表現突出,可令他為主將,平安為副,著實大出眾人預料。
論資歷,論戰功,論對軍隊的指揮能力,盛庸哪裡比得上平安?平安是太祖高皇帝的義子,盛庸算哪顆蔥?
五軍都督府上疏,請皇帝慎重考慮。平安雖未出聲,可讓他擔任一個無名小卒的副將,也難免有氣。
承天門突然一場大火,更讓朝中懷疑之聲四起,御史的奏疏堆得像山。
建文帝咬牙,頂住各方壓力始終沒有鬆口。
他就認準盛庸和鐵鉉了,至於朝中那幫鵪鶉,哪涼快哪歇著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