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後突然貼上一片溫熱,側過頭,楊鐸就躺在他的身邊,背對著他,聽到聲響,也抬起頭,「不習慣?」
「還好。」孟清和再躺回去,閉上雙眼,不像之前那麼冷了,聽著帳中的呼嚕聲,很快入眠。
待他呼吸平穩,楊鐸翻過身,值夜的燕軍儘量不驚動睡著的孟清和,湊到楊鐸耳邊,「同知,那個叫紀綱的,可是?」說著,手在脖子劃過。
「先不急。」楊鐸坐起身,將一件袢襖披在孟清和的身上,低聲道,「出去再說,把人帶上。」
等腳步聲消失在帳外,孟清和緩緩睜開雙眼,頭枕在胳膊上,拉了一下身上的袢襖。
燕王派楊鐸來,當真只是做個保鏢?
未必。
先把孟清海這件事的蓋子揭開,親自前來德州,就算要冒一定風險,也是做對了。
為南軍傳送情報,絕不是件小事,若在得知事情的真相後繼續隱瞞,恐怕孟氏一族都見不著明天的太陽。
以為不說燕王就不知道?鎮守北平十多年,讓北元聞風喪膽的朱棣,可不是被黃子澄幾句話帶進溝裡的建文帝。
帳外,紀綱被堵著嘴拉到無人處,眼見楊鐸等人面露不善,狠狠打了個哆嗦,拼命開始掙扎。他料到這些人恐怕會殺了自己,卻沒想到動手這麼快。
雖說早死晚死都是死,可需要這麼著急嗎?
「有話說?」楊鐸蹲下—身,對上紀綱驚恐的面容,臉上仍在笑,笑意卻未達眼底。
「唔……」紀綱拼命點頭。
楊鐸單手撐著下巴,貌似在考慮。
「同知,不能放了他!」
聽押著自己的軍漢叫破眼前這人的身份,紀綱知道,若不能表明投靠之意,他的小命必定保不住。
他還有大好的人生,還沒出人頭地,就這麼死,他不甘心!
終於,楊鐸大發善心,紀綱口中的布被取出。
喉嚨火辣辣的疼,卻不敢用力的咳嗽。眼淚順著眼角滑落,未來威風八面的錦衣衛指揮使,這一刻正小聲啜泣,哭得梨花帶雨。
如果朱棣知道紀綱有這一面,八成不會讓他掌管錦衣衛,東廠才是更好的去處。
可惜的是,東廠掛牌營業的時間比錦衣衛晚了十幾年,不然的話,大明歷史上很有可能出現唯一一位錦衣衛東廠一肩挑的猛人。
紀綱哭得直打嗝,也哭得楊鐸等人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一個軍漢開口說道:「同知,沒什麼好問的,還是殺了吧。」
王爺身邊的宦官都沒這樣的,就算少了個零件,那也是爺們!
眼前這個……實在是太膈應人了!
紀綱再次打了個哆嗦,忙道:「諸位,在下有用,絕對有用!千萬別忙著動刀子啊!」
楊鐸看著紀綱,一咧嘴,「紀兄弟有什麼用,說來聽聽?」
「諸位可是北平來的?」頂著楊鐸等人瞬間如刀子般的視線,紀綱硬著頭皮說道,「諸位可是想探聽主帥的訊息?在下同中軍的一個文吏有些交情,還認識一個姓杜的幕僚,必定能派上用場!」
姓杜?楊鐸眯起了眼睛。
「這個姓杜的幕僚是哪裡出身?」
「好像是從北平投奔而來。」
楊鐸站起身,「帶回去。」
被驚嚇一回,腳還在發抖的紀綱又被拉回了帳篷。
孟清和被叫醒,迷迷糊糊的看向楊鐸。
「孟僉事,此人說李景隆麾下有一姓杜的幕僚,是從北平投奔而來。」
「哦?」
孟清和一下精神了,拽過紀綱的衣領,「這個姓杜的叫什麼?多大年紀?家住北平哪裡?什麼時候到李景隆麾下的?」
紀綱被衣領勒得臉色發紅,卻不敢用力掙脫,只能艱難的開口說道:「他叫杜平,年過而立,只知道家住北平,具體哪裡實在不知。之前隨瞿都督的軍隊一起進入德州,後被曹國公收為幕僚。」
名字年紀都對得上,孟清和向楊鐸點點頭,兩人都沒想到,杜平不僅活著,還成為了李景隆的幕僚。
「紀綱,」孟清和擺出最親切的笑容,「想不想榮華富貴?」
紀綱猶豫片刻,一咬牙,想!
「想不想官運亨通?」
更想!
「想不想環肥燕瘦美人繞膝?」
點頭的同時雙眼發光,絕對想!不能更想!
「那好。」罪惡的爪子搭在了紀綱的肩膀上,「只要你幫一個小忙,這些都能成為現實。」
「在下肝腦塗地在所不辭!」
「好!」
孟十二郎笑得愈發真誠,忽悠未來的錦衣衛指揮使,當真是很有成就感啊!
一旁的楊鐸和軍漢們同時重新整理了對孟清和的認識,比起以力服人,果然還是利誘更加有效?
不愧是讀書人,了不得。
翌日,紀綱起了個大早,按照孟清和的吩咐,通過熟識的文吏給杜平帶了訊息。
自到德州之後,杜平亦是憂心在北平的家人,聞知有北平退來的兵卒都要打聽一二。紀綱也因此同他說上了話,這次特地託人給他帶信,杜平自然不會起疑,很快派人來見了紀綱。
「這幾位兄弟都是從北平過來的,一路躲避燕軍,偶然間得知了一個重要訊息,報告主帥絕對是大功一件!」
「何事?」
「你且附耳過來……」
就在孟清和等人在德州開展工作時,燕王府也迎來了一位身份特殊的客人。
曾同御史韓鬱極力反對齊泰黃子澄等削藩激進派,建議皇帝實行推恩以削弱藩王的高巍。
在朝中兩派大臣為皇帝的一道命令吵得不可開交時,高巍獨闢蹊徑,壓根不參合這些烏煙瘴氣的鳥事,趁著齊泰黃子澄等激進派暫時轉入地下,接連對皇帝上疏,大談親親之情,人倫之義,並主動申請出使北平,說服燕王罷兵。
建文帝的確是腦袋有坑,但也認為高巍此舉不可行。
燕王是誰?豈是幾句話就能說服的?
能公開造反的主,是擺事實講道理就能搞定的?
不過,建文帝也為高巍的這種精神所感動,特地召見了他,明白告訴他這件事不靠譜,不能做。
結果高巍不聽勸,把建文帝的好意揉成團又扔回了他的臉上。
甭管建文帝如何苦口婆心,就一句話,「臣願使燕,曉以禍福。」
遇上這樣的建文帝也沒辦法,只能揮揮手,想去就去吧,回不來可別怪他。
高巍大義凜然,「為國效忠,哪有瞻前顧後,畏首畏尾之理!」
「愛卿真不考慮一下?」
「不用考慮!」高巍一拱手,「陛下,臣去了!」
看著高巍的背影,建文帝半天沒出聲。
難道高愛卿沒發現,他最後那句話有多不吉利?
燕王對高巍的到來也感到驚奇,敢這個時候來北平,膽子夠大!
果然,高巍很快向燕王證明了他有多麼的耿直,多麼的剛直不阿,多麼的大膽,多麼的……想找死。
「太祖升遐,皇上嗣位,不意大王與朝廷有隙……昔周公聞流言,即避位居東。若大王能割首計者送京師,解去護衛,質所愛子孫,釋骨肉猜忌之疑,塞殘賊離間之口,不與周公比隆哉!」
不等高巍說完,燕王就怒了。
連連冷笑,你小子知道自己在誰的地盤上嗎?竟敢這麼胡說八道?
讓他主動交出地盤財產,砍掉心腹的腦袋,把兒子送去南京當人質,再給那個黃口小兒負荊請罪?
當他沒長腦袋?!
高巍似乎沒看到燕王黑成鍋底的臉,仍在滔滔不絕,「……大興甲兵,襲疆宇,任事者得藉口,以為殿下假誅左班文臣,實欲效漢吳王倡七國誅晁錯,大王獲罪先帝矣!」
如果把怒氣分個等級,朱棣的怒火絕對飆升到了刻度表的最高值。
起兵靖難,打的就是洪武帝訓詔的旗號,高巍給他扣上個獲罪先帝的帽子,無異於爬上旗杆,把杆上的旗扯下來,扔到地上踩兩腳,順便吐幾口唾沫。
這還能忍,他就不是朱棣!
「夠了!」
燕王暴怒,拔刀就要砍人。
等在暖閣後的道衍和尚連忙奔出;好說歹說勸住了他。
高巍不能殺,至少現在不能!
朝廷遣使赴燕,全天下都看著,把高巍砍了,是痛快了,靖難的大旗也扯不住了。
皇帝免了「奸臣」的官位,親自派遣使者同燕王對話,燕王卻二話不說把人砍了,這不是造反還是什麼?
燕王知道自己是造反,可靖難這塊遮羞布必須披著!
無奈,朱棣只得令人把高巍暫時押下去,自己跑回屋裡釘建文帝的小人。
故意的,一定是故意的!
這黃口小兒夠陰險,打不過他,派姓高的來是要氣死他!
燕王的怒火不斷飆升,必須找人揍一頓才行,德州的李景隆再一次不幸撞到了槍口上。
見過杜平,順勢被帶到中軍帳前接受盤查的孟清和,即將把砍人的刀子送到燕王手裡,成為李景隆悲劇的最大幫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