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塞勒斯和這位耳朵里長出植物的經理人下山的時候,天色已經極其昏暗了,展示出一種濃郁深沉的鉛灰色,天上的雲顯得很低,風開始呼呼的吹,帶著難以忽視的呼嘯聲。
經理人為了掩蓋自己耳朵里長出來的枝幹,只能找出來了那種冬天的獵鹿帽戴上,遮住自己的耳朵,不倫不類且非常奇怪,遠遠看過去好像一個倒著的倭瓜。
經理人緊張地抓住方向盤,生怕被人發現自己的異樣,一邊用說話來轉移注意:「馬上估計要下大雨了……很大的雨。這還挺少見的。」
塞勒斯從鼻子裡「嗯」了一聲,想到了詭異出現的涅栩和各種各樣的怪事,順口接了一句:「沒關係,以後少見的事情說不定會越來越多了。」
經理人被這細思極恐的話驚出了一身冷汗,他沒有選擇將這個話題繼續下去,將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了方向盤與公路上。
他們到達那位可憐的研究員所在的醫院,經理人謊稱塞勒斯是和他一起來的看望同事的,前臺的工作人員搖了搖頭,拒絕了他們的探望。
「先生們,病人現在的情況比較特殊,他最近突然表現出了一些過分強烈的攻擊性,而且他的狀態也並不好。我們已經將他轉入了特別監護病房,現在禁止探望。」
經理人的表情一下變得有些奇怪,帶著愧疚又有點恐懼。冬季厚厚的獵鹿帽扣在他的頭上已經捂出來了一層厚厚的汗珠,讓他整個腦門顯得油光發亮。
伸手擦了一下頭上的汗,經理人抿著嘴看著塞勒斯:「怎麼辦?」
塞勒斯垂下眼睛,飛快地朝著前臺的桌面上掃了一眼,然後說:「我們先出去。」
他們走出大樓,塞勒斯帶著經理人走到一個角落裡,向前指了指:「剛剛她查詢的時候,我看見了房間號,你來過這裡,知道b309時哪間嗎?」
經理人好像是突然從恍惚的神遊中驚醒,整個腦袋配上他的獵鹿帽在夏天顯示出一種頭大肩窄的滑稽,他思考了一會:
「房間號是從東邊開始向西側遞增的。左邊是單數,右邊是雙數……所以應該是那一間。」
塞勒斯仰起頭觀察了一下窗戶,「我知道了,你待在這裡。」
說完,他就邁開腿,向前走去、經理人張開嘴巴想說什麼,塞勒斯就像背後長了眼睛一樣頭也不回的揮了揮手:「我不關心你到底幹過什麼,你可以親自去道歉,如果還有機會的話。」
他往前走了兩步,然後停住,分別用手從兩邊慢條斯理地解開了襯衫袖口處的扣子,然後將袖口疊上去卷好。
接著,塞勒斯從褲子的口袋裡掏出一面鏡子,鏡子明亮的反光在陽光下一閃。他輕輕向前一邁,身影和鏡子的反光交疊起來,然後瞬間消失在了原地。還沒等經理人看清楚,他的身形瞬間出現在了三層的視窗。
塞勒斯左手在窗臺上一撐,然後整個人斜著坐在了窗戶上,兩條腿從半空中垂下來。他側過臉,伸手敲了敲窗戶,不知道和裡面的人交流了什麼。
接著,他伸手一把推開了窗戶,長腿一掀,從窗臺跳進了屋子裡。
在窗戶再次合攏之前,經理人隱隱約約聽到了他的老朋友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尖叫……哦,願光輝保佑他,他不由自主地開始在心裡祈禱了起來。
塞勒斯的鞋跟落在房間光滑的地磚上,磕出了一聲短促又清脆的響聲。他抬起手揉了揉耳朵,回手將窗戶扣上。
一個男人縮在房間的角落裡,用一種詭異的姿勢蹲在地上,歪著腦袋看著他,眼睛藏在亂蓬蓬的頭髮後面。
剛剛那聲尖叫就是角落裡這位發出來的,在塞勒斯和他對視的一瞬間,這男人張開了嘴巴,喉嚨顫抖,如同被天敵威脅到的動物一樣發出了警告伴隨著攻擊的尖叫。
在塞勒斯的耳朵裡,這聲尖叫伴隨著對精神的汙染與攻擊,像是一把揮來的生鏽的尖刀,他皺起眉頭:
「請安靜點,先生,我並沒有惡意……」
男人沒有回話,只是用那種藏在頭髮後面的古怪眼神接著打量塞勒斯。
男人的兩隻手一隻撐在身體前面,一隻卻又扭到了身後揹著,他蹲在地上的腿呈現出直角,上半身微微俯下,讓人聯想到了關節扭曲的玩偶。
塞勒斯凝視著男人突然嘆了口氣,自語道:「不,或許我已經不能叫您先生了……我很遺憾。」
話音未落,塞勒斯翻動手腕,舌尖輕輕噴出了一個單詞,然後大步上前,單手從額頭處捏住了男人的頭顱。在男人張大嘴巴的那一刻,他乾脆利落地用另一隻手卸下了男人的下巴。
塞勒斯伸長手臂,將男人的腦袋抵在牆上,手指去摸索他的後腦,果然感覺在頭髮之下理應是頭皮的位置上有著一根一根細小的東西在蠕動著,他不像是在撫摸人的頭皮,反而像是將手掌放在了一團糾結蠕動的蟲子上。
那些一根根細長的東西在他的手掌皮膚下來回活動,手能感覺到它們每一次的搖晃拱起,就算是塞勒斯,在時隔多年再次見到這玩意之後都忍不住有點頭皮發麻。
他翻開男人的眼皮,不出所料的在對方的眼皮裡面看見了密集的綠褐色紋路,這些紋路像是血管一樣,隨著男人的呼吸一起一伏。
果然……他已經完全被寄生了,但凡能早發現三天都還有救,塞勒斯在心裡嘆氣。
那些在他頭皮下活動的東西,是涅栩的根系。而根系出現在眼皮裡面,這能代表他整個人都已經被蛀空,被完全的寄生。這讓人聯想到了雙盤吸蟲寄生下的蝸牛,寄生者完全侵蝕了宿主的一切,它操控著蝸牛變得大膽,在白天肆意活動,爬向高處,身體活性比以往高出三倍。
這種寄生完全不可逆轉,涅栩的邪惡不光在於它吞噬肉體,它還能腐蝕靈魂。
而魔法世界關於靈魂的一切又是那麼值得警惕,稍不注意就會滑向無可避免的邪惡的深淵。
因為下巴被卸掉,男人的嘴巴不斷流出口涎,在半空中拉出晶瑩的絲線,他的喉嚨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眼球翻起。
塞勒斯知道,涅栩是有基本的交流能力的,就算這隻還沒完全長成,但是他不打算給它任何說話的機會了。
幽幽的且安靜的幾乎透明的火焰從他們站立的那片瓷磚上升起,火焰靜靜穿過塞勒斯的身體,但是在觸碰到被寄生的男人的那一刻,對方卻是像被灼燒了一樣劇烈的掙扎起來。
就算知道他已經沒有了任何感覺,只是一具被操控的行屍走肉,塞勒斯看著那身人類的皮囊在地上扭動掙扎,他還是感覺到了一陣不忍與悲傷。
火焰鑽進男人的身體,那些蠕動的細長根系漸漸停止下來,男人的喉嚨裡發出咔咔的聲音,或許是在極度的痛苦之下,涅栩居然控制著他說出了幾個音節。他的眼珠翻過來,棕色的眼珠死死盯著塞勒斯。
塞勒斯聽到,他咔咔地說:「你……靈魂……毀滅……」
聽著不像什麼好話,估計是詛咒,於是塞勒斯衝涅栩微笑了一下:
「你現在可以對這個世界說永別了。」
透明靜謐的火焰升高,塞勒斯聞到了一股草木焦糊的味道,被控制的皮囊軟軟地垂下去,一隻手軟軟地耷拉到地面上。
那個可憐人脖子上掛著光輝之主的聖徽,這應該是他的信仰,塞勒斯沉默一下,用手捂住了他的眼睛,低聲念起一句光輝之主的禱詞:
「上主,求你賜予他永遠的安息,並以永恆的光輝照耀於他。神國的門是敞開的,路是寬的,它迎接一切虔誠的良善之人。」
他將對方的身體擺放好,這時候他才看清,這是個年輕的面孔,看起來也不過是二十來歲,涅栩離開了他的身體,讓他的面容看起來非常安詳,就像是睡著了一樣。
看著這張年輕的臉,塞勒斯突然覺得他的回憶開始不受控的翻湧起來,那些千年之前的陳年往事洶湧而來:
他想起來那些莊園裡被驅使著餵飽異獸的農奴,他們的腳像是盛夏的土地一樣皸裂,他想起來大裂谷的亡靈大軍中懸掛著屍體的枯樹,在半空中的腿和腸子一起搖搖晃晃,聯盟的聯軍中馬蹄下的屍體恍惚也有著一張相似的、年輕的臉……
他想起來他小時候在逃亡路上遇見的一位老婦人,或許她的年紀也不是特別大,只是那個時候的人總是顯得非常蒼老。那位老人在他餓得想去偷東西的時候遞給他一小塊摻著木屑與沙子的黑麵包,悄悄告訴他,她的孫子和他差不多年紀。
最後,塞勒斯想起來,他看著那位婦人的半張臉浸泡在流民營地的血汙裡,另外半張已經碎了,黏黏糊糊的和潮溼的泥土混了一地。那天晚上盡是血與火,刺目的景象連成一片,混合著一種令人作嘔的味道與大裂谷騎兵嘭嘭的馬蹄聲。
你不可能救得了所有人,有個聲音在他耳邊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