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細白的手指慢慢摸上水缸邊緣,要不直接溺死自己好了,這一世不過拔了這煞星的馬兒幾根毛,就這般不依不饒找上門來,後頭哪還有她好的時候?

她實在是吃不消了,年紀也一大把了,真經不起他這麼玩,末了後頭又被玩死了,地府那群必會死死抓住這麼個機會,又來狠罵她是個不得用的窩囊廢,可叫她情何以堪?!

周常兒站在後頭默了一刻,才挽起袖子上前拿了瓢子往水缸裡舀了一水,一邊用手將瓢子洗淨,一邊嘆息道:「咱們這些戲子呀,在那些個貴人眼裡都是些下九流的玩意兒,平白講不來骨氣的。

你不愛往這些權貴面前湊,是有骨氣,可那是因為你一個人無牽無掛,沒什麼顧慮,得罪了人便得罪了人,至多也不過你一人倒霉罷了。

可咱們這些人不一樣呀,哪個家中沒本難唸的經兒,但凡是有個好出路,誰願意來當戲子,咱們這些個辛辛苦苦地爬上來,哪能再下去呀~」

周常兒言到傷心處,眼裡微微泛起了淚花,「胭脂,我這廂可替大夥兒求求你,莫要開罪了人,這蘇家公子在揚州是橫行慣了的,咱們剛來就有人特意提點過,讓我們莫要惹了他的眼。

這真不是什麼好相與的人,旁人碰上都是能避則避的,你倒好竟還這般硬氣……

沒得一會子將他惹怒了,堵死咱們的路子也不過跟玩兒似的,末了還有什麼活頭啊……」

周常兒平日在戲班裡不常說話,今日倒是說了一筐子,想來也是真怕胭脂這狗性子招惹了大禍來。

他打小就有得一把好嗓子,長相自也是出挑的,為人又正派,只是命數不好被家中賣給了戲班子,這戲子能有什麼好出路,想要出頭自然是要被那些個權貴當成了個玩物兒肆意糟蹋的。

他要是像芙蕖兒那般沒心兒的,不在意這些,這日子也還能過,可他偏偏又是個在意的,自然每過一日便是熬一日。

胭脂聞言心下壓抑,誠然她這麼個陰物不懂這些個人心中所苦,卻也明白什麼叫身不由己,這真不是他們想怎麼就能怎麼的世道。

周常兒洗淨了瓢子,又從水缸裡舀了一勺,遞給胭脂,見她垂眼默不作聲,便又嘆道:「洗了罷,我瞧著這蘇公子未必會拿你怎麼樣,你一會軟和些,磕個頭求一求便也過去了。

胭脂,你聽我的,骨氣真當不得飯吃,人和人啊,是真比不得命,你莫要為了一時硬氣坑害了自己。」

胭脂癱著臉接過水瓢,直跟著嘆了口氣,真是愁死個陰物……

她真不是硬氣,磕頭認錯這事兒她早做過了,可能頂個勞什子用?!

那煞星軟硬不吃,根本就不是個好性的,末了還不是照樣把她往死裡整。

胭脂看著周常兒一臉苦口婆心的過來人模樣,有心想和他吐一口槽,勸他看人莫要看麵皮,那煞星瞧著斯斯文文方正君子的好模樣,那裡頭可叫一個兒墨裡泛黑,焉壞焉壞~

可週常兒又不知曉這些,胭脂根本又無法說起,直嘔到心肝淤血。

外頭一陣敲鑼打鼓聲響起,臺上又咿咿呀呀唱起戲來,胭脂用水慢慢吞吞將臉洗淨了幾番,才磨磨蹭蹭地踏出去。

蘇幕還坐在那處漫不經心地看戲,曹班主陪在一旁說樂逗趣兒,打起一萬個小心伺候著,一個抬眼瞧見了胭脂,忙招手喚她。

蘇幕順著曹班主的動作看了過來,眉眼如畫,平和非常,眼裡便是漫不經心,也能透出幾分惑人味道。

胭脂心下酸澀,又想起他往日待她好的時候,這好便像是深入骨髓的毒,與他後頭對自己所做的事這一攪合,便一下全發了出來,毒入五臟無藥可救。

胭脂慢慢垂下了眼睫,掩住自己的神情,慢吞吞挪到了他跟前,默然不語地站著。

曹班主那叫一個恨鐵不成鋼,只用手虛指了指胭脂,急赤白臉道:「幹杵著作甚,還不快跪下給蘇公子好好認個錯兒,半點不會看眼色的東西,白叫你生了這雙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