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快要死了。」
電話裡的那個人對他說。
「我們得把那玩意拿到手,在他死之前,不然誰也不會知道他的遺囑會怎麼處置那些東西。」
雷·費洛在電話這頭點了點頭。
他無聲地吸了一口氣,企圖讓冰涼的空氣冷靜他沸騰的思緒。
那個人快死了。
這真是難以想象,他想,那個人……文森·西弗斯竟然快要死了。
雷·費洛沿著漫長的山道行走著。
狹窄的道路兩旁是茂盛的車前草,大波斯菊,還有金盞花在茂盛地開放,海風帶來了鹹而溼潤的氣息,樹葉撲簌簌地抖動著。在雷的耳畔旁,一陣又一陣深沉的海浪拍擊著黑褐色的巖壁,發出了單調的聲音。
他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珠,開啟了隨身攜帶的水霧附著裝置。細密而清涼的水汽立刻瀰漫在這個瘦弱蒼白的少年的身體表面,滋潤著他在陸地環境下過於脆弱的皮膚。一些水滴順著他黑色的,捲曲的髮絲流下來,劃過他的鬢角,還有耳朵後面已經閉合的腮線。
當然,與人類有差異的地方遠不止他的腮線——還有他從腳踝蔓延到大腿根部的細小鱗片,還有他手指和腳趾間半透明的薄膜,一般來說,那玩意叫做「蹼」。他的眼睛表面有一層人類沒有的透明眼瞼,在海水中它能保護他的眼球,但是也因為這個原因,在陸地上,雷的視力並不算好。他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因為身體上的愜意而放鬆了一些,隨後他抬起頭,眯著眼睛遙望著自己的目的地,那是一棟矗立在懸崖邊緣的黑色石屋。
他對那裡十分熟悉,就像是他熟悉那棟石屋的主人一樣——在潛入這片寂靜無聲的私人領域之前,他已經花了幾個月的時間研究關於他的資料。
人們通常稱呼那個人為「老頭子」,偶爾也有人稱他為「人魚活歷史」,或者是,「奇蹟老人」。
文森·西弗斯作為一隻變異人魚,存活的時光簡直長得令人驚歎,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或許確實可以稱之為「奇蹟」。大部分經過改造的人魚(在歷史檔案上他們被稱之為「變異種」)的生命都非常短暫,即便是在最理想的狀態中他們也只能擁有18~20年左右的壽命。考慮到它們最開始是以「兵器」作為目的而研發出來的,為了提升武力值它們傾瀉著自己的生命能量——文森生活的那個年代,「塞壬」只是一種相對廉價的一次性用品而已。
然而文森·西弗斯儼然是其中的一個意外,在他年輕的時候他遭遇到了一場可怕的變異,這可能導致了他身體裡某個基因出了差錯,他因此而擁有了比人魚,比人類,以及比這個世界上大部分哺乳動物都要漫長的生命。
在這個世界上從未有過這樣的先例,文森·西弗斯所熟知的所有人最後都消失了,而他被遠遠地拋在了後面。雷不知道是否是因為這種孤獨最終讓文森決定將自己封閉起來,總之從資料上來看,從五十年前那隻古老的人魚就一直呆在那棟周圍杳無人煙的石屋之內。
他從不與外界聯絡,也很少離開那棟墳墓一般卻守衛嚴密的屋子,他還活著……卻像是已經與這個世界沒有了任何牽扯。
無數人曾經猜測文森·西弗斯最後會死於自殺,畢竟在很久很久以前他已經表現出了神經錯亂的徵兆——雖然書寫那本無授權傳記的傳記作者也在十幾年前就因為年老而去世了,而文森·西弗斯卻出乎人意料的,始終活在這個世界上。
雷緩慢地挪動著步子,他像是貓咪一樣避開了那些躲藏在野草中的檢測器,從懸崖另一側已經快要被野草侵佔的小路爬到了頂端,來到了石屋前。
感謝上帝,他那混血人魚的體質讓他得以完成這一系列複雜的活動。
就像是之前已經說過的一樣,這棟石屋無論從那個方面來看都很像墳墓——即便是被日光炙烤了這麼久之後,那些石塊依然是冰冷的,毫無生氣的。野草將石屋的外側圍繞得密密實實的,在金紅色的陽光下,石屋側面狹小的窗子反射出了一點光輝。
蟲鳴在草葉的縫隙中幽怨地迴響,卻愈發顯得這棟黑色的建築物是那樣的沉默。
雷熟練地從掏出工具準備弄開門鎖,然而當固定器碰上那已經瀰漫出銅鏽的鎖具之後,他立刻便意識到這扇門並沒有鎖。雷的腳步停頓了一下,他無法控制感受到了一些恐慌。
難道是情報洩露了?
已經有人知道他的到來嗎?
他的額頭上沁出了細密的冷汗,心臟瘋狂地跳動了起來。
真正資深的盜賊無論遇到什麼情況都可以保持冷靜,然而雷不得不承認自己並算不上是高明的盜賊——哦,是的,似乎我們在之前忘記介紹他的職業了,他是一名被僱傭的賊。
而他的目標,正是那個傳奇生物,文森·西弗斯所擁有的財富。
時間流逝得太快,而人們的生命跟文森·西弗斯比起來又是那樣短暫,已經很少有人會想起來在很久很久以前,他曾經是這個地球上最富有的人類之一……而且,他的寶藏據說是稀有的且不被任何現存網路所能監控到的。
畢竟,在他積累起那驚人的財富之後,這片大陸上的政權和國家已經因為戰爭分崩離析過很多次了。
而知情者們只會在暗處傳遞著關於文森·西弗斯的訊息,他們在暗地裡將他稱之為「所羅門」,暗示著他的那份寶藏之巨大。
當然,雷還有他背後的僱主並不貪心,他們想要得到的只有那枚叫做「塞壬」的藍鑽——根據已經支離破碎的資料,那是文森·西弗斯送給自己的弟弟蘭德·西弗斯的生日禮物。
那是至今為止地球上出現過的最大,最美麗,顏色最為純正的藍色鑽石。
然而僅僅只出現了一瞬——最後,它的存在便被永久的塵封了,它再也沒有出現在人們的視野中。而根據推測,在蘭德·西弗斯死亡之後,這枚鑽石再一次回到了文森的手中,畢竟後者幾乎將前者所有的遺物都收集了起來,包括這棟黑色的石屋。
「他就像是惡龍守著珠寶一樣守護著那些已經破舊不堪的遺物,他儼然已經瘋了,然而他的瘋狂讓我感到傷心」……這是最後一名西弗斯家族的友人在死前對文森·西弗斯做出的評價。
而雷便是那名被選擇的,去年老惡龍爪下偷取珍寶的人。
雷只在門口稍微猶豫了片刻,但是很快他就想起了僱主對他的那些可怕的威脅。
他掙扎了一會兒,但是最終還是決定按照計劃行事。
畢竟,文森·西弗斯已經老得不能再老了,根據僱主之前傳遞給他的那些資料來看,他的大腦一部分已經開始萎縮,而生理機能也已經達到極限。
雷覺得他或許會比那位僱傭者要更好對付一些。
隨後他嘆了一口氣,屏住呼吸,輕輕地推開了門。
帶著灰塵的氣息,一絲冰涼的空氣流瀉出來,
他踩著已經鬆動的木板慢慢朝著起居室走去,空氣中瀰漫著腐朽的氣息,他已經竭力放輕自己的腳步,然而地板還是不受控制地他的腳下「嘎吱」「嘎吱」地響著,像是什麼活物在痛苦的呻吟。
雷·費洛的心緊緊地揪了起來,他心驚膽戰,神經已經崩到了最緊——然而幾十秒過去了,在如此明顯的聲音中,整個屋子裡依然沒有任何人對他的入侵做出回應。
出於一種無法說明的從動,他一步一步朝前走去,推開了起居室沉重的大門,下一刻,雷·費洛在起居室的沙發上看到了文森·西弗斯。
他還活著。
「哦,該死!」
他下意識地詛咒出聲,條件反射地想要逃離。
「噓……」
然而老人在沙發後面發出了一聲沙啞的聲音,一條長長的,滿是骨節的尾巴不知道從生命地方探了出來。
它將雷絆倒在了地上。
「聽……」
文森對著滿臉慘白的雷說。
雷·費洛緊緊地抿住了嘴唇,心臟幾乎因為驚恐而停止跳動。
要知道,他可是見過那些絕密資料的,他知道在文森·西弗斯年輕的時候,作為「怪物」所做的那些可怕的事情。
在沉默中,席捲至起居室內的聲音變得清晰了起來——
「嘩啦……」
「嘩啦……」
「嘩啦……」
……
那是浪花擊打礁石時濺開的單調聲響。
雷·費洛注意到起居室的窗戶全部被開啟了,海風夾著鹽的氣息吹拂著已經變色的窗簾……
在靠近視窗處的櫃子和地毯都已經明顯變形和被侵蝕,很顯然一直以來文森·西弗斯都保持著視窗敞開的習慣,哪怕這會讓他呆的區域變得不那麼舒適。
文森的身體陷在沙發裡,他的臉朝著大海,像是雕塑一般久久地凝視著那一小塊藍色。
雷·費洛小心翼翼地觀測著他,文森確實已經蒼老了……他骨瘦如柴,顴骨凸起而臉頰凹陷,銀色的長髮散亂在他的腦後,眼睛是一種奇怪的紅色,會讓人聯想起已經快要熄滅卻還有最後一絲熱度的炭火,他的身體看上去就顯示由骨頭和白色的薄膜組成的——長而變形的尾部,細長的指頭,冰冷的視線,看上去更像是某種又老又在發瘋的野獸。
他曾經在歷史紀錄片裡見過文森·西弗斯的模樣——那是一個那樣俊美而威嚴,如同王者一般的男人,讓人很難將他跟現在的文森聯絡在一起。
「你不覺得很美嗎?」就在這個時候,文森忽然轉過頭來,用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愉快語調對雷·費洛說道。
「呃?什麼……」
「海浪聲,海浪聲總是讓我想起過去的日子,蘭德。」
「……」
雷·費洛皺起了眉頭,他看著表情和善的文森,感到了強烈的違和感。
「哦,為什麼不說話?你又生氣了?因為我不讓你去找你的那隻小畜生?」
文森卻在這個時候伸出手,緊緊地抓住了雷·費洛的手腕。
雷·費洛幾乎覺得自己是林中仙子了——在文森的手掌下他好像連體重都沒有,文森輕而易舉地就拎著他的身體,讓他坐在了自己的身邊。
雷·費洛的汗毛因為那隻白色「惡龍」的靠近而豎立了起來,他的冷汗完全浸透了他的外套,牙齒咯咯相互擊打。
這不太對勁——他身體裡屬於人魚的那一份血統幾乎快要驅使著他匍匐下來,倒在地上親吻文森·西弗斯干枯的尾鰭了。
他被迫地與文森相互凝視著。
恐懼帶來的大腦空白讓他幾乎無法移開自己的視線。
幾分鐘後,雷忽然意識到面前的怪物真正看著的人並不是他,而是另外一個已經離開的幻像。
雷·費洛的臉色有些發白。
他知道的……是的,他早就知道的,那名神秘的僱主之所以聘請他走入這棟石屋的真正原因,當然不是他那蹩腳的盜竊技巧,而是他與某人的相似。
雷·費洛有著黑色的捲髮,單薄的身材和對於男人來說過於蒼白的皮膚,以及他的眼睛是一種沉鬱的森林綠,因為年幼時期的健康問題,雷·費洛的氣質憂鬱而沉悶……
這一切都與遙遠過去的另外一人是如此相似。
在資料上見到蘭德·西弗斯的照片後,就連雷自己也感到了一陣莫名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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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棺見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