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小時後,驅逐艦內部迴響起了機械的廣播聲,西蒙等其他科學家將與準備接受實驗計程車兵一起在甲板上集合。雖然是深夜,直升飛機的探照燈卻將這一小片海域照得亮如白晝,在驅逐艦的一側,數十艘小艇正朝著他們駛來,而軍官正在按照名單逐一將準備進入基地的人分組。
「馬上要進行安全檢查了,我會暫時關閉通訊器……蘭德,祝你好運。」
蘭德和芒斯特在人群的嘈雜聲中藏身於武器庫的縫隙之中,藉著陰影掩飾著自身的存在。
按了按耳垂,內建式的通訊器中傳來了西蒙壓低嗓音的囑咐。隨後在一聲輕響之後,裡頭的聲音戛然截斷。
「也祝你好運。」
蘭德輕聲地對著已經聽不到的西蒙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絲憂鬱。
在那些人開始登艇的時候,芒斯特和蘭德也從甲板的一個死角處沿著船壁潛入了海底。海水冰涼刺骨,墨汁一般漆黑,海平面因為壓得過低的直升飛機攪起的狂風而泛著洶湧的波濤。
水霧在從海水中濺出的瞬間化為冰晶,然後被風吹動著攪拌成一團淡白色的冰霧籠在海面上。
幾乎沒有人說話,漂浮在冰冷空氣中的只有人們行走時防寒服相互摩擦的沙沙聲,直升飛機的轟鳴,還有有規律的海浪聲。在探照燈的照射下,所有人看上去都像是沒有表情的機械一樣動作,看上去簡直就像是某部荒誕劇裡沒有對白的片段。
蘭德和芒斯特最後一眼看了一下人群的方向,然後蘭德給自己罩上呼吸器,抱緊了芒斯特,沉默地沉入了海底。他們只在海面上留下了一個小小的漩渦,但是那漩渦也很快就湮滅在了此起彼伏的波浪中。
在水面之盤踞龐大而濃重的黑暗,它們帶有一種強烈的壓迫感,蘭德甚至有一種錯覺,它們是某種異質而古老的怪物,正在蠢蠢欲動企圖吞噬所有的生命。他的呼吸略有一些加快,芒斯特察覺到了他的緊張,偏過頭來在他的耳朵上輕輕地吻了吻。
別擔心——
它用口型在蘭德身邊說。
藍光讓它的臉看上去幽明不定,配合著那種非人的美貌,它與傳說中那種邪惡而飄渺的魔法生物越來越像了。
蘭德衝著它點了點頭,示意自己可以適應。
他們慢慢遊到了一艘小艇的下方,隨著小艇後部馬達聲的響起,那小小的,看上去脆弱無比的臨時海上交通工具朝著黑暗的另一邊駛去,而直升飛機的燈光始終籠罩著它們,水面上方散射著一層脆弱的青白色的光芒。沒有遊多久,蘭德便感到自己的肌膚一陣針扎似的疼痛,海水的低溫正在侵蝕他那脆弱的人類的身體。現在他終於深刻地體會到了西蒙說的「不建議你在水裡呆太久」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雖然之前注射的蛋白會讓他免於因為低溫而造成肉體上的創傷,但是寒冷本身帶來的痛苦卻並不會消失。
在二十分鐘後他們終於看到了-2浮島實驗室的真實模樣。在水面之下依然有著黑暗的巨大形體,點綴在某些部位的紅色警示燈就像是惡魔的眼睛一樣有規律的閃動著。在看到它的同時,蘭德忽然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緊張感,或許是因為關涉到文森吧,蘭德覺得自己有一些神經過敏。這座浮島帶給他的感覺相當的糟糕,光是看到它的樣子,蘭德便無法控制地覺得有什麼不好的事情或許要發生了。
「到了」
芒斯特伸手拍了拍蘭德,在浮島的一側,巨大的機械聲響起來,黝黑的合金金屬門笨重地緩慢抬起,帶起了大量的水花。
閘門開啟了。
小艇的速度很快放慢,它們排列成隊伍慢慢駛入了水閘內部。
在水閘的另一邊,閃現著人工建築物必有的燦爛燈火,光線幾乎將閘門內外分成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蘭德和芒斯特在這個時候將自己貼到了小艇的底部,以相當危險的姿態跟著小艇進入了浮島的內部。從水底往上看的話,可以隱隱約約地看到碼頭上的情形,那裡幾乎可以說得上是空無一人,蘭德本以為基地內部會有大量的人員來接應西蒙等人的到來,但事實看上去好像正相反,碼頭上甚至連執勤的警備人員都沒有,有的只有平板而沒有任何感情的機械廣播聲在指引這群沉默的外來人員如何集合,如何按照標示通過閘道進入內部……
好奇怪的感覺——
蘭德藏在陰影處,皺著眉頭看著眼前的一幕,心中那種不安的感覺在不停的發酵。
這群人……不,這個基地有一種讓他非常不舒服的氣息。
他可以感覺到什麼地方非常的不對勁,但是卻又無法具體的指出來。
在所有人都離開碼頭後,蘭德在濾巢的後方脫下了沉甸甸的潛水服,然後從防水袋中拿出了事先準備好的乾燥衣物。
那是一件格子襯衫,淺米色的羊毛襯衫和一件白色的研究服,當然,少不了的還有顏色單調的毛料褲子以及皮鞋。
蘭德將這一套衣物套在自己身上,他身上那種文弱的氣質讓他看上去甚至比西蒙更像是一名研究員。
「咔嚓——」
蘭德從防水袋裡取出最後一樣東西,一枚胸牌,扣在了自己的胸前。
照片上的他面容呆板無趣,旁邊是他的「名字」,克里斯多夫·羅賓。在看到那個名字之後,蘭德微微一愣,嘴角浮現出了些許苦笑。
接下來,他需要借用這個西蒙為他偽造的研究員身份儘可能地靠近禁錮室。當時他們考慮的是,一個如此龐大卻又在倉促中重建的秘密基地,內部人員的成分應該想到複雜。而蘭德將可以在這樣的情況中渾水摸魚,可是現實是,整個秘密基地安靜得就像是墳場一樣,若不是小艇還在人工碼頭的水面上輕輕晃動,蘭德幾乎要以為那些所謂的來援助的科學家和即將接受實驗計程車兵都是自己在壓力下產生的幻覺。
鼓風機在他們頭頂很遠的地方低沉地響著,那聲音很大,像是風扇葉片許久未曾清理表面結冰所導致的。
蘭德直覺感受到的怪異愈發的濃厚。
他冒險地將頭伸出濾槽,用一種審視的目光打量著整個碼頭的全貌。
牆壁上有明顯的斑駁痕跡,一些金屬板已經因為鹽滷出現了鏽痕,燈光一直在閃爍,空氣很冷,證明暖氣並沒有通道到這裡,整個碼頭……或者說,整個基地給人的感覺是如此的破舊和陰森,蘭德並不認為這是一個軍事基地應該有的樣子。
這裡一定出了什麼事情!
他敲了敲自己的通訊器,企圖聯絡上西蒙,可是對方那邊卻只有一片刺耳的白噪音,並未按照約定開啟通訊——
蘭德的心跳加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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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棺見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