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但是當他這麼做的時候,他便意識到了身體的異樣。

地板變得比他記憶中要軟得多,筆直的浴室門框似乎也有了輕微的變形……他在站起來之後才發現走路是一件如此困難的事情,他的身體搖搖晃晃,關節疼得要命。

他嘗試著走了幾步,但隨後他完全不受控制地摔在了地上。

他在高燒。

「蘭德?!」

芒斯特不安地呼喚著他。

蘭德咬緊了牙關,強忍住了痛楚的呻吟。

「我……我很好……」

不知道是否是因為已經意識到了身體的疼痛,他的不適似乎忽然間變得強烈了起來。

有那麼一會兒,蘭德甚至都沒有力氣從地上爬起來。

玫瑰味在變得濃厚,這不是一個好現象——蘭德現在都不知道是因為自己的嗅覺出了問題,還是很他自己身上真的開始冒出那種詭異的味道來。

芒斯特之前因為那種味道而暈暈乎乎的模樣他還記憶猶新,他並不希望芒斯特再一次因為他而變得行為怪異。

但是世事總不盡如人意。

幾秒鐘後,一股如同海嘯般席捲而來的劇烈疼痛讓蘭德完全控制不住地發出了一聲慘叫。

「蘭德——」

房門被撞開了,芒斯特徑直衝了進來。

蘭德被擁入了一個冰冷的,散發著淡淡的水腥味的懷抱。

「芒斯特,你最好離我遠點,我不太對勁……」

蘭德半呻吟道。

他的每一寸皮膚都彷彿被地獄之火焚燒。裸露在外面的每一處肌膚都因為高熱而泛出不正常的嫣紅。

如果蘭德還有正常的神智慧給自己測量一下體溫的話,他大概會因為那上面的數值驚訝出聲。

要知道,那遠超過一個人類可能擁有的溫度,在達到那個溫度之前,那個人類早就已經因為熱痙攣和一系列的併發症死去了。

蘭德並沒有死——但他確實不好受。

每一次呼吸他都覺得自己化身成為了小說中的魔龍,撥出的不是二氧化碳而是炙熱的火焰,而那火焰讓他的鼻腔疼得要命。

芒斯特那冰冷的皮膚成為了他最後的救贖。

蘭德在它的身上磨蹭著。

玫瑰味變得濃厚而馥郁……芒斯特在聞到那個味道的瞬間,鱗片的顏色就開始加深。它的神智宛若被什麼東西所牽扯,變得迷迷糊糊。

它深深地凝視著懷裡虛弱的蘭德。

想要親吻他的渴望灼燒著它懵懂的靈魂,但是蘭德痛苦的呻吟卻讓它強行拉回了自己的理智。

蘭德生病了,現在最重要的是,它應該照顧好他。

芒斯特有一些手足無措,但是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清晰地確定這一點。

它的指甲用力地嵌入了尾部的鱗片縫隙裡,疼痛讓它能勉強保持住神智的清晰。

「蘭德,你到底怎麼了?我該什麼做?」

它輕輕地搖晃著懷裡的男人。

只是很短的一段時間,他的情況就變得比之前更加惡化了。

他的溫度還在上升,此外他的身體出現了讓人覺得匪夷所思的變化。

一些宛若傷口般的痕跡浮現在了他的手臂和背部。

蘭德顫抖著舉起手來,看著自己身體上浮現出來的痕跡,那些痕跡看上去只是一些奇怪的彎彎扭扭,但是卻像是閃電般擊中了蘭德的心。

他的靈魂好像被撕扯成了兩半。

一半還禁錮在身體之中忍受著讓人瘋狂的疼痛,而另一半,到了另外一個世界。

在那裡有一個男孩,他手中有一把薄薄的小刀,對著蘭德露出了惡魔般的笑容。

vol3

「蘭德,我的兄弟,你會喜歡這個的,這可是藝術。」

他一步一步地靠近了蘭德。

蘭德感到自己的身體就像是冰一樣冷,動彈不得。

他低下了頭,看到了自己的身體。

這是一具年幼的孩子的身體,全身赤裸,鮮紅的血液從他身體上的每一處傷口流瀉出來,宛若給他穿上了一件鮮豔的紅衣服。

眼淚完全無法控制的從他的眼中滴落,疼痛和深厚的恐懼緊緊地摳緊了他的喉嚨。

那個男孩卻像是遇到了極為快樂的節日,笑得露出了牙齒。

他蹲在蘭德的身邊,扯起了他的手臂。

小刀的刀尖刺入了男孩的皮膚。

「背上的部分已經完了,再堅持一下,還有最後一句就快完成了……哦,別哭,等你真的學會欣賞這個你就知道這有多美,血和皮膚是詩歌最好的載體,媽媽說的沒錯……更何況加勃裡埃拉·米斯特拉爾是我喜歡的作者,主題也跟你的個人非常適合……」

他一邊嘀嘀咕咕,一邊在蘭德的手臂上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刻下了他所喜愛的那首詩。

——那天,邪惡的雙手扼住了你,

星星把你帶出百合花園。

當邪惡的雙手不幸伸進花園,

你的生命正在歡樂之年……

vol4

在地獄般的兩小時後,他的高熱終於褪下去了。

然而這場忽如其來的高熱帶來了一個蘭德從來沒有見到過的後遺症,他的皮膚變得像是乾燥的玻璃紙一樣,皺皺巴巴的包裹在他的身體上。

在鏡子裡看到自己的時候,蘭德差點被嚇得哮喘發作。

在努力鎮定下來之後,蘭德強忍著噁心用指甲掀起一片皮膚——發現它們只是死皮。

蘭德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嘗試著將那些乾燥的皮膚從自己的身體上扯了下來。

這恐怕是他遇到過的最詭異的場景。那些皮膚非常的完整,簡直可以在地上重新拼湊成他肢體的形狀,這讓蘭德產生了一種自己是一條蛻皮的蛇的錯覺。

曾經被刻過詩歌的部位的皮膚上還殘留有很淡的痕跡,一些不完整的彎曲和劃痕。

在將身上大片的褶皺死皮扯下之後,蘭德面無表情地站在浴室的門口,看著瓷磚上淡黃色的人類皮膚。

他的大腦還有一些混亂。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是高燒的後遺症?還是某種新型皮膚病?

抬起手,蘭德用手輕輕地摸了摸自己的皮膚。

它們摸上去非常地光滑和柔軟……或許是因為現在他的皮膚上一根汗毛都沒有,蘭德總覺得自己的皮膚摸起來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勁。

如果他足夠細心的話,他也許可以察覺到那些細微的部分。

他現在的皮膚上已經沒有毛孔了。

不過之前在疼痛中浮現於他腦海之中的記憶還在擾亂他的思緒,他同時被現在的惶恐和過去殘留的恐懼所困擾著,以至於他很難將注意力放在自己身體的怪異改變上來。

那些記憶……

那應該是在他被綁架時候發生的事情,與他一同在一起的那個男孩,會在那個「媽媽」的指導下給他注射麻藥,讓他身體無法動彈,卻可以保持清醒。然後他會哼著歌,在蘭德的皮膚表面刻下他喜歡的詩歌。

通常那會是十四行詩。

那是一種難以用語言來形容的精神凌虐。劇烈的疼痛和失血,以及被施加酷刑的恐懼折磨著蘭德。更加可怕的是蘭德的膚質似乎永遠都很難留下疤痕,這讓希望得到「藝術品」的母子兩十分失望,所以在後期他們會刻意汙染蘭德的傷口,讓它們潰爛發炎,以期望蘭德的身體上能留下他們的「作品」。

……

蘭德打了一個機靈,記憶的衝擊導致了強烈的噁心感。

他再一次嘔吐了起來。

在晚餐時嚥下的晚餐中,所有的非肉類(沙拉,乳酪以及麵包)都被完整地吐了出來,完全沒有消化的痕跡……考慮到沒有任何人會去觀察自己的嘔吐物,也許蘭德沒有發現這一點也是無可厚非的事情。

感謝芒斯特的存在,最後是它將全身癱軟的蘭德抱回了床鋪。

它比之前顯得更加憂慮了——但是看上去似乎也比之前要成熟了一些。

「蘭德你還好嗎?」

它說。

蘭德扶著頭,對它露出了一個勉強的笑容。

「我覺得我現在已經好多了。」

蘭德並沒有說謊。

之前幾乎讓他身在地獄的疼痛和高燒就像是幻覺一樣,他現在感到的是一種軟綿綿的舒適和懶散。

但是與身體的愜意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他的精神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焦慮。

他不由自主地將視線投向了浴室裡堆積的那一小團死皮,打了一個冷戰。

冰冷的不安爬上了他的背脊。

他應該去醫院。

蘭德的常識告訴他,可是他的直覺卻在拼命抗拒這個想法。

蘭德可以深刻地感覺到自己身體的異樣,但同時他有一種強烈的預感,醫院並不可能找到他身體異樣的原因。

不,那甚至都不能說是預感,那是一種肯定,就好像曾經有人告訴過蘭德這一點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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