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齊鳶在縣衙等到深夜,才等來了洪知縣。

洪鈞這些天在外面風吹日打,忙著各處賑濟安置的事情,人也變得又瘦又黑,臉上溝壑都深了幾分。他聽衙門的人說齊鳶有急事找,驚訝地到了書房,卻見書房裡齊鳶和褚若貞都在等著他,神色同樣凝重。

洪鈞先跟褚若貞見禮,疑惑道:「褚先生找本縣可是有事?」

現在都已經夜深了,如果沒事褚若貞不會在這等著。

他望過去,一頭霧水。褚若貞卻擰著眉道:「讓鳶兒來說吧。」

洪知縣只得再看向齊鳶。

齊鳶衝洪知縣一禮,卻先問道:「縣尊大人,學生謄寫縣尊大人賑災實錄時,發現有一處難以理解。從十月八日起,揚州四下流民越來越多,衙吏去探時彙報至少萬人,可為何這幾日舍粥,米糧消耗卻越來越少?」

洪知縣不解其意,解釋道:「後面這些流民都分攤到各田主農戶家去了,他們以工代賑,自己每天掙糧。其他老弱之流也都有安排,大家能自力更生,當然消耗不像第一天那麼多。」

齊鳶搖搖頭:「那災民中少壯佔比有多少?三等民之中,男女相比又如何?」

災民分的三等人,老者,病者和少壯者,是為了舍粥時各有兼顧。老者不耐餓,要略稠一些。病者不可群,要單獨設灶。災民中壯者最少,一般領粥也是排在最後。

洪知縣思索道:「這次的災民,年輕少壯的的確多些。不過從山東到這數千裡地,能熬過這一路的,也就只有這些年輕力壯的饑民了吧。」

「那小孩呢?」齊鳶又道。

洪知縣這次皺起了眉。小孩的確有,但極少。

「齊鳶,你是想說什麼?」洪知縣乾脆問。

齊鳶拱拱手,凝眸望著知縣,神色肅然:「回縣尊大人,學生今天要回書院,出城時見到城外臨時安置了許多流民,然而這些人體型高大,神色平靜,並不像是饑荒逃亡的流民。學生不知道是事有反常,還是自己多心,想茬了。但這種事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因此學生懇求縣尊大人,派人再去查探一番,看城外多少人,哪裡口音?」

洪知縣愣在原地,過了許久後才給出反應

「你是懷疑……你是說,這些流民有詐?」洪知縣連聲道,「不可能!舍粥的時候我是親自看著的,的的確確是災民無疑,你沒見過他們的手,那腳都是磨了泡的!我在寺廟坐診兩天,並沒見哪個像是山匪野寇,他們都是普通百姓罷了。小孩子少也是人之常情,這麼遠的路途,大人都未必熬得住,小孩子又如何能走過來?」

洪知縣呼吸急促,不停說著反駁齊鳶的理由。

齊鳶也不反駁,只靜靜聽著。倒是一旁的褚若貞等洪知縣說完後,嘆了口氣。

「洪大人,」褚若貞道,「逢舟書院就在山上,其實走上去也沒有多遠。」

洪知縣轉過臉,看著褚若貞:「書院地角便利,方便士子們通行。先生的意思是?」

褚若貞搖搖頭,嘆氣道,「這些天裡,並沒有流民上山。」

洪知縣愣住,隨後便覺背後冷汗突突直冒。

如果說饑民神色平靜不夠驚慌,又或者流民里老少罕見,都能找出解釋的原因。那這些食不果腹的流民,放著離得近的山上書院不去騷擾乞食,那就有些匪夷所思了。

要知道逢舟書院門臉闊氣,書院裡也有米粥飯菜,乞討者都是哪裡有糧都要試試的,怎麼會放著這麼大的書院不去?

褚若貞原本也沒想這麼多,齊鳶第一天去了書院後,跟他說了流民圍城的事情。褚若貞當即安排人將書院大門關閉,以免有人到書院生事。後來齊鳶又安排了幾個壯僕在那邊守著,示意這些天他們並未受到任何影響。

可若是真流民,即便大部分人看到官府舍粥心下安定,那總會有小部分人到處走走看看的,也必定會有去寺廟書院乞食或者求收留的。一個都沒有,只能說看著正常,又似乎不正常。

齊鳶也知道自己的猜想有多麼令人匪夷所思——假如城外的不是流民,而是反兵,那揚州城現在已然岌岌可危了。

可嘯聚數萬人,別說反賊,便是官府都很難做到。能有這等本事的,必然不是無名之輩。當今朝廷中最可能有反意的是楚王,但楚王人還在京城。

莫非是楚王的部下?可他的主要兵力不應該在四川嗎?從四川千里迢迢來圍困揚州?這也說不過去啊!

室內陷入長久的沉默,在場的幾人各有思慮和疑惑,卻又無人能解。

最後,齊鳶率先咳了一聲,對洪知縣道:「洪大人,這事也行是學生想多了。大人不如先派人去查探一下,小心不要打草驚蛇。」

洪知縣沉默半晌,最後「嗯」了一聲。

齊鳶直到深夜才回到家。

褚若貞也回家去了,齊鳶本來看天色太晚,想讓褚先生現在齊府將就一晚,無奈褚若貞堅決不肯。齊鳶懷疑褚若貞是不太喜歡跟楓林先生共處,只得作罷。

他讓車伕去送了褚若貞,自己步行走回齊府。齊府眾人都已經安睡,齊鳶輕手輕腳回到自己的院子,只見小院裡四四方方框住一泓秋水,院中的栗子樹樹影婆娑,有些涼意。

上次給小紈絝寫信時,這棵樹上的栗子剛好成熟,齊鳶讓人把栗子摘了,一個個擦乾淨,都給小紈絝包起來送了過去。

他剛醒來時,就聽下人們說過,這棵栗子樹是小紈絝小時候種下的,彼時小小一點,長到這兩年才開始結果,最初就三五個果子。

而當栗子掛果後,小紈絝就會給他們編上號,各自取名,日日眼巴巴地看著。平時揮金如土的富家少爺,對這棵樹上的栗子卻寶貝得很,摘下來後放檀木箱裡看著,遲雪莊這樣的密友也只能分得一顆。

齊鳶當時聽著好笑,覺得小紈絝果真是憨然可愛。又想,這麼寶貝的東西,一定都給小紈絝留著。

因此他一個也沒捨得吃,全給小紈絝捎去了京城。

只不過在信上,他故意逗對方,說自己「替君遍嘗,甘芳如珀,甚是鬆脆」。

齊鳶在院門口看了好一會兒,最後搖頭輕輕一笑,走進院裡。

院中有風吹過,齊鳶有所察覺,身形微微一怔,隨後緩緩抬頭,看向了視窗。

秋水溶溶,窗稜上此時赫然站著一隻瓦灰色信鴿,腳上綁著一根字條。

齊鳶靜靜地望著那隻鴿子,過了會兒,他走過去,信鴿自動飛到他的手上。齊鳶將信解下,就見手上的鴿子撲稜一下,振翅飛走了。

他回到臥室,點燈再看,只見那張字條上寫著兩行字——「萬程人慾老,千驛意難通。」

宋時姜夔曾做詞浣溪沙,懷念自己在合肥的情事,最後兩句與此相似——「恨入四弦人慾老,夢尋千驛意難通。」

而在這之後,是最後一句——「當時何似莫匆匆」

當初分離的時候,不如不要急匆匆。

姜夔對合肥的情人有刻骨銘心的懷念和相思。

謝蘭庭同寫此意,也不知道意在類比情人還是暗抒相思,又或者惋惜匆匆離別。

齊鳶用拇指在紙條上摩挲著,琢磨著自己怎麼回覆謝蘭庭。又想,那送信的鴿子剛剛一走了之,自己也不知道謝蘭庭的下落,便是寫了信恐怕也無法送出。

他出神太久,想起先寫回信時,紙條竟被他搓得溫熱了一些。齊鳶啞然失笑,摸了摸臉,打算將紙條夾在書頁裡。

然而就在他摸臉的一瞬,一陣清幽的淡雅香味鑽入了鼻尖。齊鳶愣住,低頭看了看,隨後難以置信地將手指湊到了鼻子下面輕輕嗅了幾下。

那陣清雅的香氣再次浮現,他臉色大變,從書中拿出剛剛的字條,這次也放在鼻子下猛嗅。

那陣獨特的香氣再清楚不過了。

齊鳶一動不動地沉默了許久,突然,他扶著桌子笑了起來,聲音越來越大,直到笑出眼淚。

銀霜被吵醒,忙提燈來看,只見齊鳶眼角掛著淚,眼仁漆黑,亮得嚇人,雖然大笑,臉上卻是一片悲涼。

銀霜被嚇得怔了怔,輕聲喊他:「少爺……」

齊鳶默了一默,隨後卻搖搖頭,徑自抹去眼角的淚水。

「我沒事。」齊鳶道,「你們都睡去吧。」

翌日一早,齊鳶天不亮便去見了齊方祖,詢問唐將軍的事情。

齊方祖卻道:「你來的正好,昨天京城來信了,我讓人去找縣衙找你,衙門的人說你去了書院。常勇又去書院,那邊卻說你跟褚先生都沒回去。」

齊鳶心裡知道常勇應該是正好跟自己走茬了,自己去書院那會兒,常勇去了縣衙,後來自己半途折返時,常勇又去了書院。說來也巧,平時人們愛湊熱鬧,這送信的怎麼也扎堆,說不來一個都不來,說來信昨天還全都趕一塊了。

只不過昨天那個並不讓人愉快。

齊鳶勉強笑笑,看著齊方祖去取信。

這次果然還是一大摞,上面的泥戳還在,顯然齊方祖並沒有打算拆開看,只等著齊鳶自己拆信。

只不過在齊鳶小心把信拆了,仔仔細細地看信時,齊方祖又一臉好奇和豔羨地在一旁瞅著。

齊鳶笑了笑,乾脆自己看過一頁便遞給齊方祖一頁,倆人一塊看。

好在今天的信倒是令人驚喜——小紈絝自然還是想起什麼說什麼,他先講斗香大會上的驚險,太子現在設法賑災,斗香大會斗香是假,募銀是真。還好陳伯跟小紈絝接了頭,他們已經設法從錢莊借了銀,先將齊府該捐的銀子交上去了。

只是這次齊府打了頭陣,已然成為太子手裡的標杆。日後也就成了太子一派了。

小紈絝也擔心錢知府為難家裡,借賑災的事情橫徵暴斂,因此讓他的好朋友阮鴻給錢知府寫了信,大讚齊府這次捐銀義舉。阮鴻是阮閣老的小兒子,錢知府則是阮閣老的座下門生,之前一直巴結著想給閣老送生日賀禮的,這下有阮鴻的信,錢知府應當會收斂一二。

之後他又將自己在斗香大會上見到了當年面聖的三神童裡的另兩位,那倆人似乎看出他不懂詩書,都對他很是照顧,設法為他解圍。

尤其是叫陸惟真的那個,連對太子冷清冷性的,卻在會上衝他眨眼。小紈絝當即被嚇了個激靈,這次來信,連忙問齊鳶那陸惟真跟他是不是相熟,倆人什麼關係?自己以後該如何相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