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鳶知道今晚避無可避,勢必要給對方一個明確答覆,腦海裡翻騰許久,卻不知道如何答覆。
謝蘭庭對他有意,他又何嘗不是,對謝蘭庭欣賞有之,傾慕有之,喜愛有之,佔有的慾念也有之。
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的?
齊鳶失神片刻,心想,大約從當日社學,倆人初見開始。那天謝蘭庭指尖繞著一截柳條,倏然彈開勾到齊鳶鼻尖時,輕嗤的一句:「……唯心術耳。」
彼時齊鳶自視甚高,對能看透自己的人既忌憚又好奇,當對方又生就一副好皮囊時,他自然也難以免俗。
那又是什麼時候想佔有的呢?
齊鳶自嘲一笑,從看出謝蘭庭對何進特殊時,自己便渾身來氣了。縣試後何進不依不饒為難他,他又何嘗不是故意緊逼,以至何進立下再不科舉的毒誓?雖然最後這句毒誓被洪知縣阻止,齊鳶內心的那一閃念卻騙不過自己。
他很少深想這些,起初倆人不熟他不敢想,後來看清形勢又不能想。
他不止是他自己,他還是忠遠伯的兒子,父親生死不明,家門蒙冤。自己不過是寄身他鄉的一抹孤魂,哪能談情說愛?
而謝蘭庭,他又偏偏是蔡賢的義子。齊鳶從未將對蔡賢的恨意遷怒到謝蘭庭頭上過,直到今晚。
他意識到了謝蘭庭似有反意。
齊鳶苦笑一聲,過了許久,才緩緩道:「大人摒絕聲色,卻又不乏俊童相伴?齊某還沒來得及問候大人,聽說大人在廣州有麗色少年相伴。不知道那位少年是否也甚合大人心意?大人深於情而濫於選,此為其一。大人對齊某的一舉一動了如指掌,齊某卻對大人的身份行蹤一無所知,此為其二。大人現在掌管著十萬災民和江浙海防,齊某一心科舉想為朝廷效力,日後是敵是友都未必清楚,此為其三。」
齊鳶說到這停頓下來,「有這三條在前,大人覺得我有必要答覆嗎?」
謝蘭庭沒再作聲,只目光灼灼地看著他的眼睛。
齊鳶抬頭坦然對視,毫不避讓。
兒女之情,至少彼此雙方要知根知底。只憑一時好感便私定終身?那不過是露水情緣罷了。
齊鳶以前從未想過這件事情,現在真得細細去想,卻發現處處都是差漏。他臉色淡下去,忽然覺得這番談話很沒有必要。
謝蘭庭何其聰慧,看齊鳶神色便明白了過來。再聽三句詰問,不由怒從心起,胸膛劇烈起伏起來:「我與你相識不久,既不如遲雪莊與你知根知底,也不像徐三公子名譽京城。你對我有所防備也是人之常情。但我自問待你一片赤誠,沒想到,你竟然這麼看我。」
齊鳶目色沉靜,淡淡地看著他。
謝蘭庭壓住情緒,過了會兒,終於重重地點了點頭,再不說話,拂袖轉身。才邁出一步,又突然停下,努力控制著自己的語氣道,「俊童聲伎之流,我便是逢場作戲也未讓他們近過身。至於常永,也並非是特意派來監視你的。不過是他看出我待你不同,所以會事事通傳罷了。你不喜歡,我把人支走就是。你說對我一無所知,可你滿腹懷疑卻從來沒問過我……是不是對你來說,這些也都沒必要?」
「有些事情,我問,你就會回答?」齊鳶眉頭挑起,索性也往前一步,肅然道,「前面兩件算我錯過你,那第三件呢?自古以來,不知多少人借賑濟災民收攏人心,嘯聚起義。如今你帶了數萬災民圍著揚州,還要我多嘴問一句這是為什麼嗎?」
謝蘭庭豁然轉身,看著齊鳶反問:「那我問你,你科舉讀書又為了什麼?是為了君,還是為了民?」
齊鳶道:「天之立君,以為民也。君民本是一體。我讀書既為君也為民,有何區別?」
「如果君非良君呢?」謝蘭庭冷笑道,「為君之道應當育民養民,以百姓為先,可現在北方大災已有一年,朝廷不賑災不撥銀,災民被迫背井離鄉,易子而食,這叫君民一體?西南一代,西川王對漢人燒殺搶掠,原有戍邊將軍保百姓安寧,但狗皇帝卻懼怕將軍權勢便將人虐殺,這也是君民一體?還是說,獻上萬言策的神童因一句話被禁足六年,是君民一體?」
他越說語氣越發激憤,最後乾脆道,「明君治國,百姓才能安居樂業。若是昏君當道,人人得以誅之。」
這話簡直大逆不道。
齊鳶索性也不掩飾,冷笑一聲:「那你覺得昏君和佞臣,誰的罪過更大?如今蔡賢權傾朝野,狐群狗黨眾多。朝堂動亂,閹黨可功不可沒!」
「佞幸之風大起,不過是有人深居宮中卻又懷疑群臣,養宦官做耳目鷹犬所致。若明君即位,自然會舉賢才,黜佞幸,屆時閹黨何懼?」
齊鳶不妨他會這麼直接,呼吸停滯一瞬。
世人都知道蔡賢將謝蘭庭視作親生,萬般疼愛。可謝蘭庭這稱呼,竟然同樣厭惡閹黨?莫非他只是借用閹黨勢力?然而與虎謀皮,豈是易事?謝蘭庭生性灑脫,看著也不是擅權之人,如今這番究竟是他借閹黨勢力行事,還是被人設套,誤入歧途,成了別人的刀?
齊鳶思緒急轉,先按下疑問,緩緩道:「本朝開國之君,也是輕徭薄稅,為民解憂受人愛戴的明君。只是後繼兒孫品性難測,才有了今日局面。現在你覺得昏君當道,卻不想再次改朝換代又能如何,出一代明君有什麼用,他的皇子皇孫就不會昏庸?」
「誰說皇帝只能是皇子皇孫?」謝蘭庭不以為然,「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齊鳶一愣,幾乎失笑:「你的意思是皇帝可以代代換新,天下年年大亂?」
謝蘭庭:「……」
「皇權惑人。有人一心為民,其他人卻未必如此。所謂新朝更替,不過是換一撥人奴役百姓罷了。更何況奪權必定要用武力,戰事一發,吃苦的只有老百姓。這個道理你不是不懂。」齊鳶道,「與其誅昏君,不如做能臣,使君明事理,遠邪佞,為政有方。使民人心向善,如此才能天下太平,百姓安居樂業。」
「使君明事理?」謝蘭庭搖頭輕笑,「如今朝堂上最炙手可熱的是二皇子,但此人性情暴戾,又昏庸無能。勢力最廣的是楚王,而楚王心機深沉,多疑驕橫,這倆人連狗皇帝都不如,給他們脫胎洗髓也洗不出明君的胚子。唯有太子性情寬厚,算可塑之才。可太子過於懦弱,儲君之位怕是難保。」
齊鳶終於聽到了他對幾位皇子的看法,忍不住問:「那依你的意思?」
「我聽說太子在設法籌銀賑災。」話已至此,謝蘭庭索性將自己的想法和盤托出,「如今大興朝氣運如何,端看這位儲君了。現在災民裡,年輕力壯的已經被我編入江防海防計程車兵裡了。如果儲君英明,我樂意當個能臣輔佐其右,抵禦外敵。若他不成器,儲君之位不保,那就別怪我另擇明主。」
他說完一頓,「雖然我對稱王稱帝不感興趣,但天下之大,總有比老周家更合適的人選。」
月牙爬上中天,秋意愈發清寒。
齊鳶緊抿著嘴唇,沉默下去。
倆人話已說盡,卻仍是各執己見。謝蘭庭也明白過來,卻仍是不死心地問:「假如大興朝氣運已絕,你當如何?」
文人最重氣節,如果到了那一天,自己決意要反,齊鳶卻維護周氏皇權,那倆人終究會反目。
齊鳶默不作聲地搖了搖頭,又過了會兒,他才道:「我被禁足六年後仍一心想要科舉,便是想盡我所能斡旋氣運,利濟蒼生。」
讀書,是為經世致用。
元昭帝如何對他,他並不在意。處在皇位上的人是誰,對他來說也不重要。齊鳶甚至覺得,可能千百年後,只要存在政權,專權和腐敗也必然會繼續發生。所以長遠來看,爭奪政權於社稷並無溢位。
尤其是太子並不昏庸,他身邊的兩位神童會是他最大的助力之一。
而自己要做的,便是早日入仕,除奸佞,薦良才,保百姓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