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雖然不知道其他各縣情況,但以他的經驗,大家即便有糧也不會很多。除了官府的倉庫糧食,更多的還是在米商手中。
「現在唯有各位大戶人家,大家捐米捐銀,先把眼下危機給度過去。只要流民肚子不餓,他們就不會鬧出大事。」洪知縣擺擺手,看向齊方祖,「齊老爺,這次齊府……」
「救濟災民是應該的。」齊方祖忙道,「我們家願意捐米,到時候縣尊大人派來人取便是。」
洪知縣一上午連連受挫,此時不由感動起來,連連點頭,讚道:「齊老爺身資鉅富,又好行其德,寬厚仁義,是本縣義士。等此次賑災結束後,本縣一定向朝廷上書齊老師義舉,為齊兄請封。」
他為官喜歡如此,何進孝順,為母守孝,他便為何進請了一個大孝子的牌坊。
現在齊方祖樂善好施,解他燃眉之急,他一時感動便也要給齊方祖請個義民的封號,又或者求個散官的旌獎。
齊鳶覺得哭笑不得,散官不過是有個名,沾了官卻不是官,既沒有實權也無俸祿。
齊方祖卻狠狠一愣,喜出望外地連連朝洪知縣作揖道:「多謝官老爺!多謝官老爺!」
洪知縣呵呵一笑,見齊鳶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口,看著對此無動於衷,嘴角卻分明撇起一點的樣子,顯然並不像他爹那般感恩戴德,不由又好氣又好笑,指著齊鳶說:「齊鳶,你這幾天就跟我在縣衙辦事,理一下救災諸事吧!」
十月下旬,秋色已顯。
齊鳶不知不覺,跟著洪知縣賑災已有十多天。
他對於洪知縣安排的這項活計沒有絲毫不滿,讀書科舉,最後還是為了天下百姓。躬行實踐永遠大於紙上談兵。只是褚若貞對此不以為然,他對齊鳶寄予厚望,希望齊鳶兩年後的院試和之後的鄉試都是連奪案首一舉成名。
現在齊鳶忙於這些雜務,褚若貞便擔心他是對自己過於自信,因此驕傲自得,放下了功課。
除此之外,現在楓林先生在齊府住著,齊鳶現在整天在齊府,不去書院,在褚若貞眼裡,難免有了親疏遠近的區別。
他心裡不滿,想讓幾個學生捎話給齊鳶,又怕那些人對齊鳶這個小師弟太好,不肯說重話。最後一狠心,乾脆自己跛著腳,一瘸一拐下山找齊鳶去了。
齊鳶這天正在縣衙,替洪知縣謄寫救荒的縣誌。
褚若貞找到縣衙時,齊鳶剛寫完一張,起身活動手腕。見到老師進來,他大吃一驚,忙迎過去見禮。
褚若貞本來存了一肚子氣,這會兒一見齊鳶整個人瘦了兩圈,不由先心疼地直叫:「你這是怎麼了?要瘦沒人了!洪鈞不給你吃飯嗎?」
他大嗓門一喊,衙役們紛紛看過來。不過褚若貞很有聲望,何教諭又是他的小舅子,因此大家只是笑一笑,便又都各忙各的。
齊鳶哭笑不得,連忙先把人哄著,拉到屋裡:「老師,學生這幾天吃得很好,只是事情多了些,學生有時候上午才吃了飯,還沒過午時就又餓了。」
十幾歲的年紀正是能吃的時候,飯量大,個頭也竄得快。
褚若貞轉過臉打量齊鳶,見他雖然瘦了些,個頭的確也長了一些,不由冷哼一聲:「放著功課不做,出來幹力氣活,可不是容易餓嗎!」
齊鳶:「……」
「你在這做什麼呢?」褚若貞又往桌上看。
齊鳶把縣誌拿到一邊,將桌上的紙遞給褚若貞,解釋道:「洪縣令要將這些日子的備荒救災事宜記錄一下。這是以工代賑的部分,縣尊大人將記錄在冊的少壯災民編成戶,分組歸給各田主做佃戶,田主每日給佃戶一家米糧。剩餘的老弱之流則分別安排去船廠等地。」
揚州城再富也經不起這麼多人坐吃山空,更何況後續推進時,洪知縣果真遇到不少阻力,但是舍粥一事其他各縣便都有抗議者。奸商抬價的事情也有發生。
錢知府這次倒是硬氣了一把,見洪知縣賑災卓有成效,便如其承諾,讓其他地方效仿江都縣,該舍粥舍粥,該募工就募工。洪知縣的壓力這才輕了一些。
只是他事事打頭陣,未免要更加小心謹慎一些。今天他便是為了以工代賑的事情出門了。留齊鳶替他處理寫文書工作。
褚若貞接過翻了看,又放回桌子上:「這次洪鈞應對得當,以工代賑也算兩便。」
齊鳶點頭。揚州這次安置的效果出乎意料的好,就連洪知縣擔心的米糧問題也沒有出現,那群災民的消耗顯而易見得少了很多。齊鳶對此感到慶幸,不由露出笑意。
褚若貞卻話鋒一轉,凌厲地看向他:「洪鈞是一縣縣令,這是他職責所在。那齊鳶,你現在在這,又是在做什麼?你身為學生,讀書才是你的本業。你如今只是剛過府試,離著入仕做官還差得遠,你就跑來縣衙做這些。怎麼,你以後是打算入朝為官,還是就想給洪鈞當個馬前卒?」
齊鳶見到褚若貞時,便覺得老師來者不善。褚若貞行動不便,能親自找到縣衙來,肯定是生大氣了。
可是饒是他有所準備,也沒料到老師說話如此直接,罵到了他的臉上。
齊鳶的臉色頓時漲得通紅。
褚若貞繼續道:「我知道不少人奉承你是少年神童,但你可知道少年神童中也有方仲永之流?讀書科舉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你現在如那方仲永一般,被人環謁於邑人,不知學習,如何成氣!」
「老師喜怒!」齊鳶見褚若貞氣夠嗆,忙聽了教訓,老老實實道,「學生知錯了。」
褚若貞看著他。
齊鳶這次是想學習實幹經驗,況且,自從知道有制科考試後,他也的確不打算繼續參加兩年後的道試。
褚若貞卻不知道他的打算,在褚若貞看來,他只是心思懈怠,無疑學習。
對一位負責的老師來說,這的確不可忍。
齊鳶恭恭敬敬,一揖到底:「學生根基淺薄,心志不堅,讓老師失望了。學生現在知錯了,謹遵老師教會。」
褚若貞平息了一會兒,對齊鳶的態度倒是十分滿意,心裡冷哼一聲,仍舊板著臉道:「那你明天回書院給我安心讀書,以後無事不得下山。」
齊鳶稍一猶豫,就聽頭頂上褚若貞重重咳了一聲。
齊鳶道:「一切都聽老師安排。」
他本來還想試探下褚若貞對推舉參加制科考試的態度,但眼下,褚若貞的態度已經表現了七八成。齊鳶不問也知道,褚若貞心裡壓根兒沒有讓他參加制科考試的念頭。而現在也不是試探的時候。
他只得老實應下,幸好縣誌已經寫完,齊鳶跟衙役們解釋清楚,由他們代為告訴洪縣令,隨後又回家跟楓林先生說了一聲。
楓林先生道:「乃兄一心為你,你應當聽他的安排。國公爺那邊我已經去信,如今就靜候佳音了,不過這制科考試的事情到底只是傳言,在朝廷公佈之前,你還是得好好讀書準備功課。」
齊鳶唯唯稱是,隨後陪褚若貞一同坐車,出城回逢舟書院。
城外,災民們已經去了臨時安置的場所。雖然人員雜亂,卻又能看出一點秩序。
這情形比齊鳶預想得要好很多,但又有說不出的詭異之處,彷彿這不應該是跋涉千里易子而食的災民應有的平靜。齊鳶掀起馬車窗簾,看了會兒,回頭問褚若貞:「先生,這些災民一直這麼安生嗎?」
他腦子裡的弦突然「噔唥」一聲,齊鳶猛地愣住,突然明白了這些日子一來,自己一直覺得哪裡不對勁的地方了。
「先生!」齊鳶「唰」地一下放下窗簾,緊緊拉住褚若貞的胳膊,壓低聲道,「讓車伕回縣衙,馬上!」
褚若貞轉過頭,見齊鳶臉色刷白,顯然是出了事的樣子,忙讓車伕掉頭。
不遠處,一處隱蔽的場所裡,有人正望著城門外發生的這一幕
一輛馬車原本緩緩出城,突然大馬嘶鳴一聲,馬車掉頭,朝城門狂奔而去。
「大人,這……要攔下嗎?」有人小心翼翼地問。
而被稱為大人的那位,卻始終隱沒在黑暗裡,直到馬車的車身進入城門,車影須臾不見,他才像是剛回神一般,慢吞吞吐出兩個字:「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