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桂提學淡淡道:「謝大人與徐大公子既是同科武舉,又同為指揮使,看起來的確更年輕有為一些。但下官與諸位士子談論的是文人求學,取仕之道。謝大人既是武官,怕是聽不懂呢。」
這嘲諷的口氣,竟是一點兒面子都不留。
齊鳶心裡「嘿呀」一聲,心道果然是大宗師,一點兒都不像錢知府那般阿諛奉承,過癮!過癮!
再悄悄抬眼去看謝蘭庭。謝蘭庭果然冷笑一聲,似乎不服氣地想要辯論兩句。但是隨後,這人神色又陡然一暗,似乎失了興趣般徑直離座了。
眾人目瞪口呆,看著謝蘭庭轉身離去的背影面面相覷。
桂提學卻完全不當回事,仍和藹地看著齊鳶,道:「你剛剛所作的前文極好,下官便是為了後文而來,你後文可有了?」
齊鳶的確全文都已做完,但他今晚的風頭已經出夠了,藏拙易,示缺難。自己該見好就收。
因此,他只露出苦笑,對桂提學道:「回大宗師,學生剛剛情急之時,有酒助興,思路十分暢快,這會兒酒興下去,文思也斷了,雖然能勉強做得,但恐怕與前文無法連貫,反而不好。」
桂提學倒是知道這種文思被打斷的痛苦,也不勉強他,只道:「那倒是可惜了。這篇若一口氣做完,當刊印出來,令眾生傳閱學習才對。」說完又道,「齊鳶,你這次縣試務必好好對待,到時候我要親自來看看你的答卷。你若敢再去吃鵝……看我不讓人打你的板子!」
「不敢,不敢!」齊鳶忙道,「學生不敢了!」
一語說完,眾人皆笑。張如緒等人更是十分羨慕,能讓提學官耳提面命,還要來看縣試答卷,齊鳶可是入了大宗師的眼了!這是一等一的重視啊!
只有張御史心中略有些遺憾,他十分喜歡齊鳶,也想收齊鳶為學生,但他只是監察御史,督管各處官員的。不像桂提學他們,只要主管齊鳶的考試,就能成為後者的座師。
師生關係在朝中可是十分緊要的。人家這是近水樓臺先得月啊。
兩位提學官沒有在會星樓吃飯的意思,張御史只得按下失落的心情,邀請兩位去四望樓聽戲,另擺一席。洪知縣自然要作陪,其他人也是該下山了。
褚若貞看著自己的幾個學生。按照剛才約定,齊鳶可以去藏書館了。
齊鳶卻道:「先生,學生大病初癒,不敢外宿,恐惹家中長輩記掛。這次藏書館就看幾位師兄的吧。」
孫輅等人俱是推脫,這千載難逢的好機會,誰好意思去佔小師弟的?
齊鳶只得又道:「師弟要回去準備縣試呢。那藏書館裡都是策論公文,師弟我看了也用不上啊,縣試又不考。等我要用上的時候都不知道要幾年後了,到時候早就忘光了。」
縣試只考四書,這話倒是在理。
褚若貞也點頭:「如此,你們三人選一位吧。」
幾人商議一番,機會自然是讓給孫輅。
孫輅沒想到自己打包票要照顧小師弟,到頭來卻是全靠小師弟力挽狂瀾,最後又被小師弟拱手送出這等機會。心中又感激又羞愧,直直地就要衝齊鳶作揖。
齊鳶忙將他拉到一邊,悄聲道:「師兄別客氣,師弟縣試前還要問師兄如何應試呢。」說完衝洪知縣那看了一眼,意思是瞭解下那位的喜好。
風頭都出了,縣試當然要衝著案首去。知縣喜好不好意思直接問褚若貞,一般來說,先生們都不支援這種投機取巧的做法。
孫輅卻是明白的,心裡也鬆快了一些,笑道:「自然,包在師兄身上。」
雙方人馬就此分開,孫輅跟著洪知縣,回頭自然有張御史安排他。
這邊,褚若貞帶幾人下山。
錢福還在後山山門處傻等著,褚若貞讓人去後門通知錢福直接回齊府,隨後讓齊鳶跟自己同車,先送他回家。
果然這山路來時階梯崎嶇,竹聲濤濤,去時卻大道平途,轉眼間就到了山下。齊鳶正懊惱謝蘭庭太不做人,竟然看著自己小小的文弱書生爬那麼高的階梯,就聽旁邊的褚若貞問:「齊鳶,你為何跟我治學?」
齊鳶一愣,茫然地回頭。
褚若貞的駝背在夜色中愈發明顯,他整個人也比平時嚴肅了許多,細看,還有幾分落寞之氣。
「先生……」齊鳶茫然道,「先生為何這樣問?」
褚若貞沉默了一會兒,嘆氣道:「楓林先生是名士大儒,我遠不及他也……」
齊鳶「啊」了一聲,反應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褚若貞是失落了,大概是本以為自己撿到了寶,結果發現這寶之前有主了……是這種心思?
齊鳶倒是沒想過還會這樣,又覺這老師太率性可愛了些,忙道:「先生,學生只粗學了《四書》,還沒學治經呢。將來考試又不是隻考《四書》就行。更何況,楓林先生的弟子雖多,也不見得個個如我吧?」
褚若貞一瞪眼:「個個如你?那還了得?」齊鳶今晚所做已經在孫輅之上。
「就是,」齊鳶笑道,「這說明先生教得好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學生聰明啊!既然學生《四書》做得不錯,怎麼就不知道將來跟先生治經更勝一籌呢?」
「……」褚若貞剛剛的確想窄了,但齊鳶今晚的制藝已經得提學官盛讚,說他比上科會元都要強,那要是治經更勝一籌,豈不是狀元之才!
齊鳶含笑看著他,雙眸清亮,周身一股傲氣渾然天成,卻又叫人覺得十分穩成持重。
褚若貞張了張口,突然腦子裡錚然一響——對!狀元之才!
自己如何教不出個狀元來!
「好!」褚若貞只覺心胸間猶如蕩進一股激流,令他血液都要沸騰起來,沉聲道,「為師定將畢生所學教你!且等你一路暢進,勇奪魁首!」
說完跟齊鳶對視一眼,師生痛快大笑。
明月皎皎,車馬漸漸行入膏沐燻燒的揚州巷裡。
齊鳶回頭,隔著車窗淡淡地看了眼漸漸遠去的玲瓏山,心想,今日我不入藏書館,不是因去不得,而是因不屑。
將來這玲瓏山,這藏書館,必將成為我齊鳶的下榻之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