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時代無奇不有,微博是資訊的集大成處,楊江浸淫微博數年,算是個處驚不變的資深人士。
他以前正火的時候被人肉過,後來就不怎麼發動態了,而且隨著年齡漸長,很多事不止口頭難以啟齒,就連文字都會覺得無從提起。
傾述和被安慰似乎無法減少問題帶來的煩惱,只是徒增熱鬧,短暫心理安慰逝去之後,問題還在那裡。
楊江彷彿一瞬間就理解了陳西安安靜的做單身狗的那些年,樸素的生活能免去很多無謂的是非,他開始學著將耗在網上打發寂寞的習慣不斷壓縮,日子好像並沒充實太多,唯一的好處大概在於他每天能少為傻逼生兩次氣,網上每天都有各種各樣的人,為不同的話題憤憤不平。
他上次發動態,還是一個堅持喜歡了他很多年的老牌女粉朋友產子,他在錄音室折騰半宿,錄了首羅大佑的母親送給她,已為人母的支援者發私信給他,比高考作文還長的一段文字,字裡行間都是對他歌聲和人品的喜歡,結尾用了300字來反覆祝他要獲得幸福。
楊江覺得自己配不上這種溫暖的堅持和祝福,他過得一團糟,連自己都憎惡自己,卻總有陌生人說他給予了他們勇氣和感動。這是一種奇妙的、靠距離和直覺、由網路串聯起來的緣分,素未謀面,卻比很多身邊的朋友都真心和純淨。
往年他不至於這麼寂寞,可惜這個春節陳錢夫夫家門緊鎖,他連個想死皮賴臉的地方都沒有,只能照慣例回家露了個面,接著就逃到了大伯家,焊在沙發上和電視機為伍。楊新民一天嫌他十八遍,嫌完了還是好吃好喝的伺候他。
若非是無聊至極,楊江並不會去刷微博,只是他沒想到他這一刷,還刷出了點春晚之外的題材。
[地主家有餘糧]是他關注的一個大v,標籤是「畫也賣身也賣」,忘了是哪年哪個粉絲推薦給他的,楊江記得他還在玩微博那會兒,這博主愛刷屏發自拍,又是奇裝異服又是扎辮子,要不是他畫得東西讓楊江覺得有點意思,早八百年讓他去黑名單裡玩泥巴了。後來這位大觸雞血刷屏他正好隱退,這才留到了現在。
[餘糧]轉發了一條建築素材的微博,內容是:……是……他……嗎?認識這是設計師的朋友請務必私信我賬號,謝謝!
評論區掀起一股猜測熱潮,強大的粉絲們腦洞逆天,為此推測出了幾百種可能,不過呼聲最高的還是那條葫蘆娃開頭曲。
[餘糧]轉發的內容是條圖文長微博,原博是個眼生的小號,開頭就說是無授權搬運,圖文之外還有單獨截出來的大圖,楊江是建築行內人,一看見那3張掛著的大圖,登時就有眼前一亮的感覺。
在重力和壓力的限制下,建築的大體原則是輕盈纖細即是美,這3張圖裡展現的單體建築將輕巧的概念發揮得淋漓盡致,塗白的鋼件拉壓成翅膀的形狀,透明地玻璃腔蟄伏在地上,給人一種即將掙脫綠化飛昇的錯覺。
楊江作為建築顧問,對建築美感的要求比設計師還虛高不下,他對建築功能的設計只知道些鳳毛麟角,不知其難所以對外形更加挑剔,這圖裡的建築不實用,但是它奪目,是個輕盈而精緻的概念。
人是視覺動物,而且楊江一直覺得城市太過千篇一律,他喜歡這個異形建築,興致勃勃的點開長博,看了不到半分鐘就懵了,第一反應就是臥槽同名。
頗長的文字篇幅裡,在第四行的位置寫著不起眼的幾個小字:設計者,錢心一。
楊江一目十行的看完了長博裡的專案介紹,然後還是覺得應該是同名,在他的意識裡,錢心一不像是有這種溫柔漂亮設計概念的人,而且這麼優秀的作品,gmp應該不會放任它流竄到網上來。
他不假思索就轉發並艾特了陳西安,評論是:你家的?
陳西安半天沒回復,倒是收到了來自[餘糧]的一條私信,楊江看完後只有一個感覺,就是這個世界太小,有時全是敵人,有時又好像只剩自己人。
[地主家有餘糧]:我家妹子[小丫嘛小二孃]的男神[江郎才不盡]大大,新年快樂,互關4年不曾叨擾,冒昧登門實屬緣分,我想請問您這個「你家的?」艾特人@西邊太平,是不是姓……陳?
[小丫嘛小二孃]自稱是他的粉中花魁,楊江愕然之餘,心裡燃起了熊熊的八卦之火,知道錢心一是陳西安家裡人的朋友絕對不普通,他又去扒了一次[餘糧]的美顏照,苦思冥想也沒想起自己和陳西安的好友圈有這麼一張臉,所以他猜這是錢心一的朋友,也能解釋他為什麼不知道陳西安的微博賬號,因為他也不知道錢心一的微博號。
這一瞬間他覺得挺神奇的,他被趕鴨子上架跟[餘糧]互關4年,彼此花樣狗不理,誰知道在三次元只隔了一個朋友。
[江郎]:西太平是姓陳,所以?
[餘糧]:哈哈哈所以我要的授權差不多到手了[江郎]:……
[餘糧]:抱歉我忘了自我介紹,我是餘梁,陳西安合作過的甲方朋友,是這樣,我打算籌備一個建築主題的畫展,正在努力收集素材和勾搭設計師,非常喜歡轉發的這個建築,想求授權二次創作。
[江郎]:……甲方朋友你好,你直接打電話跟西太平求證不就行了[餘糧]:過年手機被偷了,聯絡人全沒了orz,他不上qq和郵箱,找不到人[江郎]:你換號沒?
[餘糧]:沒換
[江郎]:等著,我聯絡到他之後讓他回電話給你傳送完楊江就切成了通訊錄,撥了陳西安的電話,因為訊號不好打了3遍才打通,聽筒裡雜音不斷,楊江就開始埋怨:「我說你倆浪到哪個山窩窩裡去了,網刷不到電話打不通,天爺你在幹什麼啊?吵死我了。」
「新年好,」陳西安踩著滿地的碎磚和水泥走出宅基,看著用泥刀在廢墟里挖紅磚的錢心一笑道:「我在為……建設社會主義新農村做貢獻吧。」
楊江聽了動靜反應過來,忍不住笑了起來:「你倆可真行,上班的時候天天為城市的添磚加瓦做先鋒,放個假還升級,跑到鄉下蓋房子去了。怎樣啊,基礎建設苦不苦?」
「還好,很有意思,」陳西安的任務本來就輕鬆,就是站在隊伍裡幫忙遞下磚,鄉下是人情味很重的地方,戶主建房子,全村的人都會來幫忙,大家說說笑笑,一棟舊房大半天就拆出來了,這種氛圍讓他覺得自在。
自建房和他們設計的建築不一樣,不需要報建也沒有驗收,由當地出師的泥匠規劃,他們不懂計算、不知道風壓和地震等級,幾間房和多少鋼筋水泥,靠的都是底層建築的民間傳承,房子同樣一住就是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