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不過他也沒什麼好慶幸的,一枝花的年紀,就有了個接近老弱病殘的身體。

正因為難以做到,所以醫囑聽起來總有些危言聳聽的味道,錢心一去拿藥時的表情像扛了個炸藥包在身上,心裡終於覺到了悔意。

合理飲食可以,適量運動也行,戒菸也沒問題,就是這個作息規律,他說了不算。

朝九晚五和建築設計就是兩個世界,他既怕死,但也……不想辭職。

這瞬間錢心一才陡然意識到,這個外表光鮮亮麗、內里加班成癮的職業已經滲透了他生活的方方面面,它不只是一個謀生的飯碗,而是他這三十年來唯一擁有的技能,至於到沒到技術的程度,需要別人來評判。

世上多數人都不喜歡自己的工作,他常常也痛恨這個行業,加班是其次,主要是必須一而再、再而三的讓步,為業主的喜好、為施工的限制、為亂七八糟的利益關係,但儘管如此,他偶爾還是能從中獲得一些微妙的成就感。

紀伯倫說,一個人的意義不在於他的成就,而在於他所企求成就的東西,這點成就感大概就是錢心一的企求。

這世上有一些角落,沒人比他更加了如指掌。

有追求是好事,但這個好事現在危險到了他的健康,就像混凝土的鋼筋生了鏽一樣,是重大的安全問題。

錢心一提著一堆擴張心血管和降血脂的膠囊藥片,沿著馬路慢吞吞的走了半里,天邊的夕陽被灰厚的雲層遮遮擋擋,一如他糾結萬分的內心。

離開設計崗,他根本想不起來他還能幹什麼。但是留在崗位上,他要怎麼應付那些工作時間內根本畫不完的圖紙?

陳西安要是知道了,會勸他走還是留呢?

捨棄一個心血都像割肉一樣艱難的陳西安,大概……是可以理解他的。不過不管他理不理解,49%的事,還是等他從醫院出來以後再說吧。

習涓明早就得走,臨走前分外珍惜跟陳西安相處的時間,乾脆也不去等等小炒視窗了,下午託宋阿姨送的飯。

她直接從家裡來,帶的東西都是滿足條件的清淡,習涓一邊勸陳西安多吃點,一邊對她表示了感謝。

「大姐,我明早就走了,我們西安就拜託你多費心,別的你也不用你管,他想吃什麼你幫忙做就可以了。」

陳西安面色如常的喝了口骨頭湯,宋阿姨不太敢看他,便不好意思的對著習涓笑道:「您說的哪裡話啊,這都是應該的。」

習涓把櫃子裡另一個貼著標記的保溫盒取出來給她:「還是該謝謝你,今天我在這裡,你就先回家吧。」

宋阿姨誒了一聲,接過保溫盒走了,病床前只剩下他們母子,習涓心裡其實有很多話想交代,愧疚、心疼和不捨,然而到了嘴邊又覺得煽情彆扭,最後只是默默無言的洗出一盒車釐子來擱在了桌上:「吃嗎?」

陳西安還沒說話,錢心一忽然從門口冒了出來:「吃啊。」

陳西安往嘴裡送了顆水果:「今天怎麼這麼早?」

錢心一臉上劃過一抹心虛,邊卸包邊反駁道:「都快六點了,早什麼啊,餓死我了,我的粥呢?」

消毒水蓋不住粥香味,他這是明知故問,不過陳西安不知道他瞞了事情,還以為他是真餓了,剛準備扭轉身體去給他拿碗,習涓就急急忙忙的把他壓了回去:「我來我來。」

於是陳西安只能說:「沒有菜,只有白糖和水煮蛋,你肯定吃不慣,去食堂打個菜吧。」

要是沒有49%,錢心一確實不會吃沒滋沒味的東西,可從今以後,他的飲食都必須像住院的陳西安靠攏了。

錢心一接過習涓遞過來的碗,一邊作勢低下頭去喝粥,免得被明察秋毫的戀人看出異常來,一邊憤憤的抵賴:「吃得慣!我又不挑食。」

陳西安刮目相看的打量著他的髮旋,擰開保溫盒摸出一個溫熱的雞蛋,手腕一沉在金屬殼上敲碎,發出邦的一聲輕響,他不給面子的笑起來:「是嗎?沒看出來。」

習涓跟他們相處的時間少,在的那幾天錢心一通常都賣乖,習涓並不知道他有這個壞習慣,聞言不贊成的看著他:「不能挑食,會營養不均衡的。」

錢心一立刻警告的瞪了陳西安一眼,見他手指翻花似的剝掉蛋殼,下意識就把粥碗湊了過去,一邊還試圖挽回在丈母孃心裡的地位:「他胡說。」

陳西安被他這熟能生巧的「求投餵」給取悅到了,起了逗他的心思,眼皮一抬對上他的,在錢心一注目禮下慢吞吞的將雞蛋塞進嘴裡咬了一口,笑出一臉欲蓋彌彰的「你在幹什麼我怎麼看不懂」的表情。

錢心一懵了一秒,直接罵了聲靠,礙於習涓在場不好簡單粗暴的去搶,便眯著眼睛鄙視他,小聲的像悄悄話:「你是不是下午被人看傻了?」

陳西安笑著把剩下的雞蛋抵到他唇邊上,地下黨接頭似的答話:「我無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