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陳西安真就不管了,開始問他媽呆幾天,住哪裡,哪天走。

習涓千里迢迢的趕過來,其實也就3天假,來回去掉一天半,後天清早她就得折返。

她神色裡有抱歉的意思,但這已經是他們能爭取的極限了,當人投入組織,就成了社會車間齒輪上的一顆齒,轉或停都是身不由己。

錢心一嚥下嘴裡的飯,市儈地打破了習涓的傷感:「我馬上回去洗頭,房間就順便給你定了,先宣告啊,沒星級的。」

習涓陡然變一臉「你還太年輕」的表情:「我跟他爸外下鄉住瓜棚那會兒還沒有你呢……誒你剛摸了頭是不是沒洗手?」

錢心一:「……」

他還沒習慣丈母孃這用來研究導彈零件的發散思維。

陳西安卻早就習以為常了,連忙把話題拐走,以免影響食慾:「我爸回訊息了嗎?」

陳海樓沒回訊息,宋阿姨卻回來了,手裡還擰著一份盒飯。陳西安眼皮一跳,立刻打起精神,準備應付他媽。

宋阿姨看見錢心一,臉上有一瞬間的心虛,不過很快被熱情的笑意掩蓋,她並不認為她有多大錯,因此說不上多愧疚。她走過來對習涓說:「這個時間食堂人多,您還沒吃飯吧,我給您帶了份飯。」

別人都買了就沒有拒絕的道理了,習涓笑著接了過來,對自己第一印象裡的敵意有點慚愧:「謝謝。」

錢心一在這個互動裡愣了兩秒,接著偏頭去瞪陳西安,習涓急衝衝的來看他,沒見人之前肯定顧不上吃飯,宋阿姨說沒吃那就是沒吃了,他以為陳西安就給習涓喝了點他亂燉的豆子粥。

他給他媽喝稀飯就算了,這個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讓喝過稀飯的人看著他吃飯!

陳西安不疼不癢的背了不孝的黑鍋,想把宋阿姨支走:「這裡有人,阿姨你今天下午回去休息吧。」

習涓在這裡,宋阿姨在反倒還不自在,這提議皆大歡喜,她客套了兩句擰著手提袋走了。

這功夫習涓已經拆了一次性筷子,把塑膠盒從紙袋裡剝了出來,感受了一下熱度,抬頭問陳西安:「你現在餓了沒?不餓也趁熱吃兩口好了。」

錢心一把眼刀從陳西安身上收回來:「阿姨你快吃,他現在的胃跟螺絲釘差不多大,餓不了,再說他也吃不了這個。」

習涓剛想問吃不了哪個,螺絲釘的胃主人不想繼續這個話題,插進來兩邊糊弄:「不餓,媽你沒吃飽吧,再吃點,別浪費了,心一我想上廁所。」

錢心一就愛聽這個,過了少尿期,就說明他開始恢復了,聞言興高采烈的去揹他,陳西安渾身無力,幹什麼都費勁,加上他還想卿卿我我,等兩人從衛生間磨蹭出來,話題就變成了你什麼時候去洗頭開房。

他被趕去洗了個頭,回來習涓的房間也訂好了,他把房卡和身份證給她之後就回了公司。

陳西安跟他媽沒什麼可聊的,不過習涓話多,工作生活雞零狗碎的她想得起來的都會問,像是要把她缺席的關心補上似的。

陳西安跟她說了雞窩,說了錢心一的小蝴蝶,習涓雖然日常有些脫線,但她是個有信念的女人,比起常人來也多一份堅韌,她和她的丈夫一生只致力於推出一個成功的公式,為此可以失敗無數次,孩子們偶爾跌倒一次,在她看來就是歷練。

她只聽而沒有勸言,心路曲折無垠,每個人都是踽踽獨行,而每一分釋然都沒有捷徑,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不過她像媽的時間往往都不持久,等她開始八卦到兩人的私生活問題,陳西安就恰到好處的「餓」了。

他說他想吃麵,習涓也只能買,不過她捨得,直奔醫院食堂貴半番的小炒視窗,說了三遍要求清淡,端回一碗陳西安能吃的骨湯麵。

晚上錢心一來替班,兩人狼狽為奸的把她趕去休息,陳西安雖然沒太多表示,但是放鬆的情緒顯示出他是高興的,錢心一更開心。

事不扎堆不顯多,他忙得暈頭轉向,四合院又來橫插一腳,說屋面上的角樓坡屋面有誤差,把這古建的脖子給掐沒了,讓他明天去現場想轍。

要是一時半刻想不出來,中午他肯定回不來,陳西安不喜歡麻煩人,很多事他都不會跟阿姨說,丈母孃來得正是時候。

陳西安啼笑皆非收起鋼筆:「我這麼大個人,呆在病房裡能出什麼問題,我要睡了,你退下吧。」

錢心一抽掉他手裡的筆,取掉筆蓋趴到了餐桌上:「七點四十你睡個毛!來替我看看,怎麼把這短命脖子掐出來。」

他三下五除二的畫了個簡筆輪廓,兩人湊在一起嘀嘀咕咕,你來我往的換筆在上面加線,越說越覺得這脖子要改出來,這樓得從張三改成李四,說白了就是他得重畫。

得出這個結論錢心一就放心了,按他多年的經驗,這樓註定得縮著脖子蹲50年了,他把筆一扔,一看時間嚇一跳:「槽,十點了,你該睡了。」

他退下了,自己卻還沒有休息,第二天錢心一請早來報了個道,就打算把一天都貢獻給四合院了。

這天不止氣溫低,風力還大增,工地上涼風刺骨,錢心一裹著羽絨服進入會議室,跟各方研究了半天,甲方的主見來回顛倒,結果如他預料,但樓頂的防水有點問題,他爬上鋪了陶瓦的斜屋面吹了會兒風,被凍得嘴唇發紫,很長時間都沒恢復回去,說話也一個勁的哆嗦。

翟巖也在現場,又拿了個防火的問題來向他討教,見他一直在打冷戰,就隨手開了中央空調,他把溫度打到了30°。

技術負責人的辦公室不到4平方,溫度很快攀爬上來,錢心一驟冷驟熱,喘不上氣的感覺越來越明顯。他邊回答翟巖的問題,先是鬆了領帶,症狀沒得到緩解,咽喉的緊縮感卻越來越重,然後他開始清嗓子似的咳嗽,越咳卻越煩躁,連翟巖擔心的聲音都被遮蔽在了這種感覺之外。

世界好像空白起來,沒有自己,沒有陳西安,也沒有恐懼,只剩下胸口那股跗骨之蛆一樣的壓迫感。

他不知道他看起來像一隻油鍋裡掙扎的蝦,用無意識的捶打和下蹲在尋求突破口,在錢心一覺得自己會被活活憋死的時候,感官終於回到了他身上。

他聽見翟巖在叫他,手腳陣陣麻痺,感到心跳劇烈的失常,他大口的吸著空氣,恐懼這才姍姍來遲,它目空一切的凌駕在意識裡,嘲笑他渺小得如同螻蟻。

錢心一忽然想起了他爸的肺癌,那是他為忽視體檢而付出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