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阿納托爾說,如果我們瞭解一切,將會無法忍受片刻的生存。

錢心一目前大概就是這種感覺,他雖然還什麼都沒了解,但方才還滿布於心的柔情已經蕩然無存,視線緊鎖在「背後」兩個字上,被強行壓在心底裡記憶噴湧而出。

他腦子裡亂成了一鍋粥,對薄公堂的郵件、高遠的妥協、趙東文的沉默、赫劍雲的施壓以及陳瑞河的失望……連病人家屬都知道錯在「他」的粗心大意,事隔半年之久,他最信任的人卻忽然告訴他還有內幕。

他心裡掀起一股滔天大浪,背後?背後還有什麼事情?

錢心一的心被這兩個字給揪了起來,太陽穴一跳一跳的,腦子裡渾渾噩噩的全是當時的細節,然而他連一絲一毫「背後」的感覺都沒抓住,到底是哪裡出了被他忽視的問題……

他絞盡腦汁的想了半天依然頭緒全無,倒是回過神才發覺,陳西安留下的材料紙被他無意識的掐爛了。

他怔怔的將薄紙鋪在腿上抹了兩下,心裡一瞬間十分委屈,主觀將對錯都縮排了家裡,沒法講道理,他想陳西安明知道他在意這個,竟然還瞞他!

陳西安褲兜裡的手機嗡動起來,他看了眼幕布前方,維克正背對著他用雷射筆在平面圖上畫圈,於是他將身體一矮縮到了桌子下面,一接通就是錢心一硬邦邦的質問:「背後的事情是什麼?」

他果然連兩個小時都等不了,陳西安不由有些擔心稍後的場面會控制不住,只能用悄悄話的音量安撫道:「我在開會,你冷靜一點,散會了我立刻給你回電話,好不好?」

「背後」就是一道鉤子,攪得錢心一坐立難安,不過聽見他在忙工作又軟了語氣,他聳拉起眼皮應了一聲,「你先忙」還沒說完,聽筒裡陡然暴起一聲怒喝:不想聽就滾出去!啪——

線就斷在了這裡,餘音裡像是維克朝陳西安丟了個什麼東西,錢心一滿心的疑問都吼散了一些,他炯炯有神的將手機取下來,忽然覺得自己的脾氣也沒有那麼差。

他其實還有趙東文可以問,不過陳西安說會給他回電話,錢心一就坐在客廳裡跟打地鼠似的按捺內心的衝動,他是個心直口快的人,這種心理戰爭對他來說幾乎算得上是一種酷刑,不過他能忍住。

進了gmp之後,他的脾氣看著似乎好了許多,一個原因是他不是主設,把關的責任落不到他頭上;另一個原因陳西安看得出來,趙東文不接電話的打擊對他來說不小,他可能會常常去想,趙東文到底有多怕他,以至於連電話都不敢接。

冤屈已經受過了,被矇在鼓裡的時候他還是平常心,知道了些真相卻開始耿耿於懷,真是應了那句無知是福的諺語。

不過再摧心錢心一也要知道,只有一切責任與他無關,他的自信才會回到身上。

錢心一勾著腰將手肘撐在大腿上,心裡像是加了一個大氣壓,悶得氣都不想喘,他整個人繃得很緊,腦子裡卻全是川流不息的片段,一旦帶上猜疑的色彩,記憶裡每個不和的人看著都像奸臣,卻又不知道他們做過什麼。

他覺得過了很久,而實際才不到二十分鐘,鈴聲終於響了起來,錢心一伸出胳膊才發覺關節已經麻了,他劃開接聽鍵又點了下擴音,老姿勢的勾著腰,聽陳西安的聲音在客廳裡蔓延開來:「心一,你在家嗎?我回來接你吧。」

聽起來他挺怕他忍不住跑了似的,錢心一忍不住翻了個白眼:「我不在家!」

陳西安壓低聲音笑的時候特別溫柔:「你不用來公司接我,餐館離家裡近一些。」

「別鬧了,」錢心一悶悶不樂的說:「我今天沒心情,你瞞了我什麼事情,說吧,我冷靜好了。」

「我信你,」陳西安違心的哄道:「也不差這一刻,再忍忍,小趙想親口告訴你。」

錢心一知道他根本沒信,將頭往前湊了湊,他又不傻:「既然都不差這一刻了,為什麼要提前吊我的胃口?直接什麼都不說,8點叫我去不就行了?」

陳西安裝模作樣的嘆了口氣:「提前告訴你是自首,不說就成了從犯,我怕到時候你連我一起打。」

錢心一沉沉的跟著嘆:「其實我現在就挺想打你的。」

陳西安笑了一聲,接著正經起來:「我答應了小趙,讓他自己跟你講,我是想讓你多少有點心理準備。」

錢心一被他的鋪墊弄得有點愕然:「我會被氣死嗎?」

陳西安想了想:「氣哭吧。」

這答案錢心一想都沒想過,愣了兩秒把電話掛了,心想他真是越來越上房揭瓦了。

很快鈴聲又響了,還是陳西安,錢心一接起來,聽那邊囑咐他穿厚一點,夜裡要颳風,溫度會降下來。

趙東文在鏡子前理衣服,一副即將引頸就義的表情。

他心裡緊張得敲鑼打鼓,也有股沒底的害怕,眼神里卻沒了從前的學生氣,他知道自己今天會死的很慘,但仍然忍不住有點小期待,他很久很久沒見過錢心一了。

他最尊敬的人,他非常想念他。

他每多跟一個從業者打交道,就能體會到師父多不容易,他永遠都好不了的脾氣,和似乎永遠都透支的耐心,他這才明白過來他非但不是故意的,有時候甚至可以說是刻意的。

笑著說出的話,很多人都只是假裝在聽,非要惡語相向,才能劃開名為利益的耳塞讓他們聽進去隻言片語。

溫曉茹跟他和好了,聽說他約了錢心一,不僅沒生氣晾到了自己,反而也想跟著去。礙於今天這個場合絕對不是敘舊,趙東文拒絕了她的加入,幫她約了好閨蜜,讓她們去逛街。

他看著鏡子裡的小平頭,面無表情,眼神漆黑一片,而鏡子後方牆壁上的相框裡,穿著學士服的搞怪男孩衝他笑得憨頭憨腦,他一瞬間心生恍惚,有些不知道哪個才是真的自己。

小溫說他變了,琴姐說他話少了,就連前輩也說跟以前不一樣了,趙東文其實不喜歡這種變化,不過對於工作來說,這種變化確實讓他越來越得心應手了。

服務員將他領到101#門口,趙東文因為太緊張,忘了問客人到了沒有,他深吸了一口很大的氣,一推門撲了個空城計,發現自己的腿都軟了。

世上所有的懲罰,大概要以誅心為上。

主幹道永遠都是堵的,趙東文運氣不錯,先到的是老好人陳西安。他推開門,瞥見趙東文生理性的抖了一下,忍不住有些啼笑皆非,看來他這物件的餘威,都深入到人心裡去了。

趙東文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叫了聲前輩,站起來給他倒了杯熱水。

陳西安謝過他,把大衣掛起來,立刻給錢心一去電話,還沒打通鈴聲就在門口響了起來,陳西安掐掉通話,接著門就開了。

趙東文和他四目相對,見他穿著那件眼熟的羽絨服,脫口而出就叫了聲師父,同時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