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西安其實不願意這麼刻薄,讓人難堪的面紅耳赤,可是要想保住gad的聲譽,他就只能咄咄逼人。
錢心一就願意違背良心說謊嗎,他也不願意,人善被人欺,面對利益的時候尤為如此。
雖說他們把自己摘乾淨的手段並不光明,但是背地裡該賠償的款項,高遠都沒有說不賠,他只是在堅持一個無垢的名聲,而這個大錯在先的單位經理,他……不,是他的公司辦事的水平實在太糟糕了。
偷工減料在專案上是預設的事,只要不太過分,能保證工程的基本安全,甲方到監理都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畢竟誰掙錢都不容易。另外,在設計環節中,也控制性的將建築材料的用量刻意擴大,確保施工單位在深化中一定有利潤可得,避免他們剋扣的太狠。
在這種相容性的政策下,牆上的鋼件能在一個月內鏽穿,這已經不是沒有良心,而是喪心病狂了。
幾十雙眼睛盯著這邊,裡頭的含義各不相同,石材中標的專案經理嘴唇囁嚅了好幾次,終於是沒敢反駁。牆上的鋼件成百上千,但凡他否認半個字,馬上就有人上去鋸下一截來送去檢驗,他的老臉已經撕破了,沒有餘地夠檢驗結果來再撕一次了。
王一峰從一堆資料夾中扒出這個單位提供的鋼件供貨單,對應事故的l50*4號角鋼的材質,白字黑字加紅印章,寫的是q235b級熱浸鍍鋅鋼材。他向陳西安丟了個眼神,示意他到此為止,給他一個臺階,看他願不願意下。
陳西安很隱蔽的朝他頷了下首,假裝湊過去和錢心一討論公事,其實是講小話:「別把臉垮成這樣,大家雖然在這裡爭,但心裡肯定都不好受,你別老盯著別人看。」
錢心一心裡沉甸甸的:「我知道,我不是在……算了,散會了再說吧,先把這事掀過去。」
他沒有在瞪誰,只是在走神,從這些耳熟能詳的爭辯忽然讓他想起了自己的職業來,他明明是一個設計師,卻坐在板房裡跟施工隊爭論角鋼的腐蝕問題。
其實這些年來,他乾的大都是和設計不搭邊的事。
這個城市裡林立的樓體中,有些是他一個線條一個線條拼湊出來的,他進入其中能輕而易舉的找到衛生間和逃生樓梯,然而那些線條都不屬於他,是別人給出的構想藍圖,他照著臨摹的,他說趙東文只是個畫圖員,其實他也是。
康納博士那種人才叫建築設計師,他說這個位置需要一個線條,這個線條就是美的,投資商置喙都沒用。
更多更多的時候,他在開會、按照業主的喜好修改他的設計、跑現場,然後慶幸這個爛攤子終於竣工了。
他自己做過的每一個專案,他都當它是個包袱,錢心一忽然有些發憷,他想:原來這麼多年我都在原地踏步。
在紊亂的施工次序和近乎苛刻的成本壓制下,他的思維和靈感早就鏽了。
他看著近在咫尺的陳西安,心裡止不住的難過起來:你呢,陳西安,你還是一個設計師嗎?
陳西安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只是應了一聲,安慰道:「不煩,問題我來答,你再坐會兒,不久咱就回家。」
他坐回去,臉上露出些許歉意,看向石材的中標單位代表人說:「抱歉胡經理,我這個判斷不嚴謹,我的領導剛剛已經罵過我了,建築上a級鋼不常用,貴方作為經驗豐富的施工隊,想必是不會冒這個險的,或許是降雨量增加、空氣酸化的原因加速了鋼件的鏽蝕,具體的原因還要等檢查之後才能確定,您說呢?」
想必個鬼,還要檢查?胡經理只感受到了來自於他隱晦的惡意,笑的很勉強:「那是當然。」
陳西安接著看向王一峰:「王總的看法呢?」
錢心一這個搭檔可真是要不得,王一峰心裡咂舌,讓他給別人個臺階下,他就鋪的堪堪能下只腳,還能顯得特別大度,這人太聰明了。
他看了眼走神走的魂不附體的錢心一,忍不住替這個心大的兄弟操碎了心,他堵一個月的煙錢,這小子肯定沒有防備過陳西安,找時間他還得敲打敲打他。
「這種技術問題你們達成一致就行了,我的看法不重要,我現在不關心原因,我要結果。」
王一峰站起來,雙手撐在桌沿上,環視了一週嚴肅的說:「各位,今天差不多要過完了,我給了你們大半天的時間為自己爭取,現在心裡應該也有數了,下班之前我要這個事情有個定論。」
「家屬的情緒必須儘快安撫,鬧大了我們我們全都完蛋,我希望大家都誠實一點,不要逼我找專家來論證,責任單我們的法務已經擬好了,現在每人一份看仔細了,沒問題簽,簽完了給錢,給完錢散會。」
最終協商結果是,施工單位賠付65%,監理賠付20%,甲方賠付10%,顧問賠付5%,設計院和其他專業一樣,成了與會的見證單位。
等王一峰想起敲打錢心一的事,那人和他的搭檔已經跑的沒影了,他還要去醫院慰問家屬,便決定下次叫他來家裡吃飯的時候再說。
任務圓滿完成,可錢心一看起來並不高興,陳西安拐上匝道:「心裡不好受?去醫院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