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經很習慣受傷,習慣自行處理傷口。
處理完,周允拿出一卷白色的紗布,繞著肋骨下緣纏繞一整圈。地上掉落的是染血的紗布塊,酒精燈還在燃燒,針和剩餘的線,被扔進垃圾桶裡。
宋撿覺得自己必須做點什麼了,他過去用燈帽蓋滅了酒精燈,蓋了兩次,檢查過才放心。
「你為什麼會認識戚洲?」周允突然問,側臉分明,輪廓很深。
「沒有啊。」宋撿意識到了什麼,立正站好,「報告長官,我不認識他,今天和戚洲是第一次接觸。」
「那為什麼接觸?」周允站了起來,他能接受宋撿和其他嚮導有交流,但無法接受宋撿認錯人。
宋撿有些懵,他往後退,直到退到牆面,剛才自行縫針時還靜如止水的精神絲全體觸動,在他身邊蠢蠢欲動,要插進來。
「為什麼?」周允把手覆在宋撿的後腦處,精神連結最近的姿勢,「你現在告訴我,你和他是什麼關係?你有沒有吃過他的小蛋糕?」
這是在逼供,宋撿的呼吸空間瞬間受到擠壓,有幾根精神絲已經快要紮在他眼球上了。「報告長官,我……我是為了換點數,我以前不認識他的,沒有吃過小蛋糕。除了您,沒人給我過吃的。」
「是麼?那很好,戚洲不可靠,亂吃別人的東西會死的。可你換點數做什麼?」周允更近一步,手指插入宋撿半長的頭髮裡,他觸控頭皮如同觸控鱗片,再順著頸椎骨下來,「你說實話。」
眼鏡框左面的鏡片就在這時,在極大的精神力壓迫下,咔吧,碎了。
感受害怕的同時,宋撿也感受了一把心疼,瓶底厚的鏡片要是真碎了,以後只能戴框架了。
「報告長官。」心疼歸心疼,宋撿還是要如實說的,「我只想……我要是說了,您能不能放過我?我只想攢點數的,通過地下交易買一個犧牲名額。可是犧牲名額太貴了,我買不起,那個女人告訴我可以偷藏物資,拿過去賣,可是賣的點數還是太少了,三年多隻有幾百點,我太弱小,我湊不夠。她說……幹一次這種生意,給我五千點,我……我就……我就動心了。她說是b級嚮導,沒告訴我是戚洲,我想著……我能承受您,也能承受別人。」
「犧牲名額?你要那種東西幹什麼!」周允將精神絲全部放出,無數根絲的尖端開始觸碰宋撿的四肢。
「我只想……」宋撿唯唯諾諾地說,「我想找我哥。」
精神絲瞬間靜止了。
「我小時候……是流民放棄的孩子。」宋撿閉著眼,生怕周允哪根神經搭錯,像處置那個女人一樣插死自己,「後來我哥撿了我,給我起了名字。可是長大之後我們就走散了,發現我的哨兵說,我哥也可能被基地收編了。可是基地太多,哨兵也太多,我不知道我哥長什麼樣,也不知道他說話什麼聲音。他沒名字……但是,只要我有犧牲名額了,以後他就能在系統裡找到我。最起碼讓他知道……我來過這裡。」
那些精神絲柔化下來,流水一樣試圖包裹住宋撿的身體,在他四肢周邊形成看不見的網。
「如果他發現你犧牲,你以為他會很高興終於知道你的下落了麼?」周允問,「你很想他麼?」
宋撿點點頭。「嗯,想。我哥曾經為了我……殺過人。」
精神絲開始纏繞宋撿的手臂、脖頸和腳踝,還有幾根在輕微翹動。
「他很厲害麼?」周允又問。
宋撿又點頭。「嗯,很厲害。」
精神絲繞到了宋撿的腰,它們開始交叉,栓緊了他。
「所以你以為戚洲是你哥?」周允輕摸著他的頭髮,「難道戚洲和你哥很像麼?戚洲難看死了。」
「可我不知道我哥什麼樣子啊……」宋撿微微抬著下巴頂嘴,「再說,當時我被注射了嚮導素,判斷力出現了問題……他身上還有香味,我哥也有,我肯定會認錯啊。」
周允放開了手,重新覆蓋在宋撿的後腦勺上。「那你為什麼要脫衣服?」
衣服?宋撿搖搖頭:「我沒脫,您不要瞎說啊,我哥知道會生氣的。我哥……我哥他有個習慣,只要是他的東西都會刻上一個十字。我摸到十字就知道這個東西是不是他的,是他的就可以用,他……在我這裡……」
宋撿拽出背心的下襬,把褲腰往下扯了扯,露出一個淡化的十字疤痕。「靠這個,我就能找到他,戚洲說我怎麼證明自己是撿撿,我光顧得給他看了……」
沒等宋撿說完,周允用精神絲侵入了他,侵入了他的精神圖景,宋撿先感覺到一陣腹痛。不,不是腹部,是他的疤。
周允沒能控制住自己的衝動,嚮導天生負責安撫哨兵。
感受到自己的哨兵狂化,脆弱,悲傷,痛苦……這一切,都讓他想要進來。
他無聲無息地降落在這片小小的圖景裡。他重建過,一切都按照原樣。沙面上仍舊有小樹杈搭成的低階防禦工事,拴著幾個破破爛爛的小鈴鐺。
周允抬起腿,小心邁過那串鈴鐺,靠近了小小的尖頂帳篷。
帳篷裡,兩個人撕扯著打成一團。
「把刀給我!」少年衝那年還小的宋撿喊。
「哥你別怕,就一下。」宋撿拿著一把匕首,褲子都脫了,「她說你長大就需要女人了,我把那個割了,我長大了給你當女人。」
「刀給我!」少年撲上去,「你他媽瘋了!我他媽什麼時候要女人了!」
宋撿看向上方。「她說的,她說男人都需要女人。」
「我他媽不需要!就算你變成女人了我也不需要!還鬧不鬧了?」少年兇巴巴問。
宋撿趕緊搖頭。
「還他媽敢不敢動刀了!說話!」少年很氣憤。
「不敢了,哥你別找女人行嗎?」宋撿說。
少年一下沒了聲音,又像狼一樣把宋撿重新撲倒。他動了刀,劃傷了宋撿的腹部,肚臍左邊,靠下。
找哥,犧牲名額,荊棘花,劃痕……周允呼吸急促了,他應該立刻離開這裡,可是他一閉上眼,短短半秒之內,宋撿的精神圖景開始出現割裂的紋路。
最初是小帳篷,慢慢地,十字型的裂紋爬上了每一寸牆壁。
不同於上次的烈火,這一次是清晰的割裂,就連小樹枝上,都出現了清晰的十字。雕刻出的記號從周允腳下的那片沙面起始,一個一個覆蓋、延伸、擴大、無法控制,連篝火裡的木炭都沒逃過去,出現了十字。
嚮導不像哨兵,擁有強化後的五感,但發育出的情緒捕捉能力驚人。他們是接收器,也是調節器,強大的精神力是嚮導的武器,也是他們的致命弱點。嚮導註定情緒敏感豐富,他們的情感世界,永遠是一片狂躁的汪洋。
周允沒有控制住的感情,投射到了宋撿的圖景裡,他應該離開的,但是已經太遲了。
太過洶湧,無法抽離。
宋撿的傷疤,疼得像重新割了一遍。那年,他並不知道自己拿著刀的時候在鬧什麼,在哭什麼,為什麼要讓那個姑娘離開,為什麼要給哥當女人。
長大之後他搞清楚了,那是出於嫉妒和吃醋。他嫉妒營地裡的女人能替哥做的事,包括生孩子。
現在周允的情緒投射進來,竟然讓他的精神圖景,全部出現了十字。
精神圖景是永遠不會騙人的。
周允的精神絲立刻往回撤了,他們還保持著額頭相碰的姿勢。腹肌上的紗布已經紅了一塊,他放開宋撿,準備抽身而退。
「你別動!」宋撿不可思議地看著他,「長官!」
可週允還是放開了他。「編號10047b,你現在可以離開了。」
宋撿卻捂著肚皮上的傷疤,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觀察他的肩峰和肩胛,看他的耳朵。
「哥?」宋撿小聲地叫了一次。
沒等周允答覆,他撲了上去,掛在了周允的身上。「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