衝出去的瞬間,宋撿覺得自己一定是瘋了。先不管那個人是不是周允,只是看了一個背影,自己就這麼盲目地衝出來,連粉絲罐頭都沒吃完。
再不濟,那也是罐頭,也是自己辛辛苦苦撿垃圾換的點數。哥說過的,食物不能浪費,食物就是生命。
追了幾步,他又發現自己根本沒追上那個背影。那個高大的背影像一陣風,閃了一下,消失在鋼鐵城市的小巷裡。
或許,那根本不是周允。
肯定不是,嚮導們都穿制服,除了最高指揮官遲澍的制服是白色的,其餘的嚮導都穿差不多。
可自己這是怎麼了?宋撿站在原地,對真實的嚮導素感到敬畏。只是那麼一點,就能讓自己產生淺層依賴,怪不得嚮導只能給s級哨兵做梳理,無論嚮導是什麼級別。
要是幾十萬哨兵同時產生了這樣的依賴,一定會為了搶奪嚮導,大打出手。
自己就靜靜等待嚮導素代謝完畢吧,應該快了。哨兵能感覺出自己是否需要準備注射嚮導素,身體會不舒服,情緒也會受到干擾。
這時候的哨兵,非常容易衝動,是好鬥的狗,放在一起就會打架。
「你到底在幹什麼啊?」王霸無奈地勸,「快回去吃飯,我聽到你跑步了。」
「我……我跑出來看看,沒什麼事。」宋撿強迫自己忘掉周允長官,兩個人不應該有聯絡,「我只是……突然想吃小蛋糕了。」
「真幸福,我從來沒吃過,最起碼你還吃到過。」王霸說,「快回去吃飯,要記住自己的立場啊小撿撿。」
「嗯。保持敵意,保持警惕。」宋撿按照原路返回,卻從記憶裡翻騰出巧克力和新鮮草莓的味道,慢慢回味。
再回到方才的食堂,宋撿悲催地發現自己沒吃完的罐頭被人收走了。罐頭殼子是金屬的,屬於基地可回收物資。就連軍需補給包裡的罐頭,吃完也要把殼子儘量拿回來。
我還沒吃完呢,怎麼就給收走了呢……宋撿猶豫了一下,沒有要第二份。哨兵的新陳代謝比較快,容易餓,宋撿儘量不讓自己餓肚子,但有件事比填飽肚子重要。
他要乾的事,是基地裡絕對不允許的事,自己絕對算不上一個乖哨兵。宋撿揹著包離開食堂,在街上和無數哨兵相撞,大多數人的級別都是b級。基地裡哨兵太多了,互相都不認識,但是退役後,可以和哨兵或普通人結婚。
宋撿左拐右拐,進了一條小巷,對著一扇門敲了三下。
裡面沒有人應聲,回答宋撿的方式是同樣三下敲門聲。
「我。」宋撿再敲三下,門才開啟。
「你來晚了,昨天就該來。」裡面接應他的人是個女人,也是哨兵。
「我這幾天……」宋撿沒好意思說自己這幾天光顧得研究周允了,「忙,事情多。李韓沒了。」
那女人習以為常。「哨兵啊,總是說沒就沒。我們都要珍惜生命。」
宋撿半眯著眼睛,等待視覺適應屋裡的光。「你怎麼不驚訝?上次他和我一起來的。」
「我為什麼要驚訝?」女人慢慢坐下,「我今年三十歲,要不是斷了腿,下了戰線,在基地城市裡開店鋪,你以為我能活到今天?哨兵的宿命就是炮火。好了,這次的貨帶回來了?」
宋撿拉開背包,把一百多個罐頭全部給了她。又從夾層裡抖落出十幾根木棍。
「怎麼就帶回來這些?」女人開始清點。
「30區地況惡劣,全是荒漠,很少見到樹木。」宋撿一直在幹偷藏木料的勾當,「這些,都是我冒著風險藏在內褲裡帶回來的。」
女人立刻放下了,笑了笑。「臨時據點的檢查只針對金屬,不針對木料,但是你藏在那裡……」
「不然我怎麼藏啊?我也不想,總是扎我屁股呢。我……」我小不點兒委屈死了,宋撿做出一個習慣性推鏡框的動作,一下撲了空,鼻樑上是空的。
女人第一次見到宋撿不戴眼鏡。
她從宋撿乾淨的指甲看到了鼻骨,再看了宋撿的眼睛,和位置相當標緻的顴骨,帥帥的,又乖乖的。「我第一次發現你的眼睛這麼好看,想不想幹點別的?你現在乾的偷藏買賣,根本攢不齊買一個犧牲名額的點數。」
「什麼買賣?」宋撿把頭髮往面中撥了撥,遮得住臉,遮不住他的山根和下巴。
「有些b級嚮導需要發洩。」女人單刀直入。
「嚮導需要發洩,還用特意找哨兵嗎?」宋撿把工裝的高領拉了拉,「應該會有很多哨兵排隊等著吧。」
「當然不是。」女人笑了笑,「嚮導太少了,一個嚮導承受的精神壓力經常是超負荷的。不要以為咱們和嚮導同等級,就能承受他們的精神碎片。一個b級嚮導發洩在你精神圖景裡,你可能撐不住。」
宋撿皺了皺眉,b級都撐不住,那自己是怎麼撐住了s級的?
「願不願意幹?」女人彈了彈指甲,「我是看在咱們太熟了的緣故上才幫你拉線,經常有哨兵偷偷幹這個工作,賺很多點數,一次下來比你慘兮兮偷著藏小木棍賺多了。」
宋撿低著頭,開始認真地考慮。
自己已經和哥分開七年了,這七年裡,自己都沒能找到他。可是還有那麼多基地,又有那麼多哨兵。戰場只會越來越大,自己未必能撐過每一天。每次出任務回來,倒騰幾根小木棍和罐頭,賺幾十個點數。
可通過黑市買一個犧牲名額,要幾萬點。
女人看他有點猶豫了:「你要是不想幹……」
「我幹。」宋撿捏著自己的指節。既然自己連周允那樣的程度都承受了,b級嚮導應該沒什麼問題。
「你很乾脆啊。」女人想在宋撿胸口摸一把,宋撿躲開了,她的指尖只碰到布料,但不妨礙她的觸覺捕捉資訊。那底下是年輕活躍的身體,薄薄一層肌肉附著在人體骨骼上,形狀不錯。
「嗯,我很乾脆。」宋撿慢慢點著頭,「一次多少點數啊?什麼時候開始?」
「一次五千點,三天之後,我有一位常客要來。」女人收了木棍和罐頭,「我有一個問題,你為什麼非要弄到犧牲名額?就這麼……盼著自己死嗎?」
宋撿凝著目光,盯著一處,緩慢地搖了搖頭。
「人總會死的,我比誰都怕死,如果有危險,我跑得比誰都快。」宋撿說。
「那是為什麼?」女人給他倒了杯水。
「為了……為了留個名字和照片。即便我家人找不著我了,我也能把名字留下來,當他找到的時候,就知道我的犧牲時間,知道我犧牲在哪裡。」
知道他親手撿的小狗分化成了哨兵,知道小狗長大之後是什麼樣子……宋撿把水飲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