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澡的地方到了。
哨兵們按部就班等待,把髒衣服放在門口的箱子裡,會有人來收,統一送進洗衣機裡去滾,再由專門的人按照衣領上的編號整理好,送回來。
在移動基地裡生活,雖然要執行任務,可是卻有一份保障。吃穿住行都由基地負責。
每一個移動基地,都已經完成了獨立的生態建立,有無數的人在工作,保證它的執行。
只是沒有人知道,為什麼嚮導在近百年急劇減少,以後還會不會增多,會不會直接滅絕。人工嚮導素的出現力挽狂瀾,讓哨兵們可以不完全依賴嚮導,每個月免費發放。
進更衣室之前,宋撿看到一個女嚮導在揮舞皮鞭抽打地面,用聲音訓斥一名想要擁抱她的男哨兵。宋撿很不明白,大家都有合成嚮導素,即便真實的嚮導素很管用,為什麼還會有無數哨兵去犯這個錯誤,會突襲嚮導?
不明白。宋撿永遠不幹這個傻事,進了更衣間,哨兵們開始脫衣服,誰也不會特意去看誰。男女對雙方的身體已經沒有好奇度了,在移動基地,女人不代表弱勢,甚至可以用審視的眼光直視男人,主動挑選男人,讓男人羞愧。
這一點,宋撿覺得比營地裡好,營地裡的女人一直處於低位。
可共同洗澡,男哨兵和男哨兵之間有無形戰爭,都脫光了,全是覺醒後成長的好身材,腹肌背肌誰都有,可每個人的小不點兒……不受分化影響啊。
它有它自己的想法,尺寸天註定,誰小誰尷尬。
好在宋撿不屬於需要尷尬那一類,但是也沒有特別登頂。
洗浴室有隔間,是熱水,宋撿面向牆壁,快速沖洗,突然被人拍了一把,嚇得宋撿差點把小丟放出來咬人。
「你嚇唬我幹什麼?我膽子很小的。」他回過頭,是尹生。
「撿哥,你後背上……為什麼好多指印啊?」尹生滿頭都是肥皂泡,「你這是……怎麼了?」
「啊?」宋撿正沖水,水沿額頭順到鼻尖,聚成一道細小的水流,滴過他的嘴唇,站在一堆b級哨兵裡,他的身體並不是最強壯的那個。
身高夠了,肌肉比別人薄些,略長的黑髮蓋住了後頸。
他第一時間往背後看,但是眼睛一不留神瞄到了尹生的那個,宋撿趕緊沖沖眼睛,再擰著腰,繼續往自己後背上看。
說不清楚那些痕跡像什麼,手印似的,嵌在肩胛骨下方,後腰上也有。
這是……掐的?宋撿搓了搓它,沒什麼感覺。
「到底怎麼回事啊?」尹生剛畢業,宋撿是他認識的第一個哨兵,「要不要去拿點藥?」
「不用。」宋撿回過身,繼續衝身上那點泡沫。哨兵是沒有錢的,基地都包吃包住了,生存肯定沒問題。可是要想換更好的東西,需要按照等級和任務去掙點數。b級哨兵的任務有限,撿垃圾那些點數很少。
自己的點數,宋撿從來都是存著的,根本不敢動。只花在最重要的地方。
「這是誰給你弄的啊?這麼狠……」尹生在旁邊的隔間,好心地問個不停,「你疼不疼啊?」
「不該問的事別問。」宋撿把頭髮洗乾淨,這些指印肯定是周允留下的,可是他也不能告訴別人。
只是……周允為什麼要掐自己啊?
集體洗澡大概是哨兵們最快樂的十幾分鍾,大多數人都會放精神體出來,一起給洗了。貓科動物是最常見的,有時候還會打起來。
什麼動物都有,還有烏龜和熊。
甚至是可愛的白色兔子。這些動物,在荒漠裡從來不會被看見。在荒漠裡活下來的,都是求生技能極為高超的殺手。
一頭漂亮的花豹跑到宋撿身邊來,打了個滾又跑開了。宋撿看過去,花豹的主人,一個男哨兵朝這邊笑了笑。
宋撿搖搖頭,繼續洗自己的身體。他不太喜歡貓科,說不上來,他更喜歡犬科,喜歡狼。更喜歡小狗。
他想給小狼哥當小狗,牽著走一輩子。沙漠那麼大,他倆一輩子在一起。
洗完澡,哨兵們集體排隊回住處,宋撿又爬回了床位:「霸霸,我現在已經躺好,準備睡了,起床前別吵我。」
「知道。」王霸說。
於是宋撿閉上眼睛,享受難得的清爽,並且準備補覺。出任務時大多不睡覺,扛下來很艱難。往常他應該很快睡著的,今天毫無睏意。
「霸霸?」宋撿睜開眼。
「怎麼了?」王霸的聲音聽起來倒是像困了。
「你24小時監聽,為什麼不休息啊?」宋撿第一次問這個問題。
「也會休息,但我歸位後會重聽記錄。」
「好。」宋撿閉上眼繼續數狼,一匹一匹灰白色的狼跑過去,他就是不困,「霸霸?」
「說。」
「沒事。」宋撿自己搖搖頭,把小丟放出來。
蛇類通體冰涼,鱗片剮蹭皮膚的觸感很怪異,宋撿抓住它的尾巴尖,小丟盤在他的大腿根上,半小時後,他一聲嘆氣。
「哨兵。」王霸及時捕捉到這聲嘆息,「你在失眠。」
「廢話,睡不著當然失眠。」宋撿翻了個身,「李韓的狗牌被新兵用上了。」
「嗯,我聽到了,一直跟你說話的那個,聲音很年輕。」
「十八歲,比我小四歲,精神體是獅子。」宋撿在床上翻來覆去,「很年輕的臉。」
「嗯,聽得出來。」
「好,彙報完畢。」宋撿把小丟塞進懷裡。蛇類不像貓科、犬科抱起來有溫暖度,它永遠是冷的,冰涼,兇狠,生人勿近。溫度太低的話,它就會犯懶。
可這是自己的小寶貝呢,宋撿抱緊小丟,幾分鐘後,又翻了個身。
「哨兵,你在失眠,我初步推測,你受到了周允的干擾。」
「不可能。」宋撿把臉埋進柔軟的枕面,側臉壓出一道輪廓分明的分界線,眼睛不斷眨動,「我問你,你工作的地方,有星星看嗎?」
王霸那邊沉默了許久。
「偶爾。」王霸字正腔圓的聲音多了幾分人性。
「我以前,從來看不見星星。可是哥說過,星星很漂亮。」宋撿說,然後閉上了眼,一聲不再吭了。
黑曼巴無聲滑行在他身體上,從腿纏繞到大臂,停在手臂一側。它的眼睛,始終對準休息艙的入口,保護著自己的領地。
視殘比全盲要痛苦,最起碼宋撿這麼覺得。
如果他完全看不見,或許就安安分分當個瞎子了,就是因為只能看見剪影,才會無端生起很多煩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