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條窄窄的烏衣巷走到盡頭,又見柳綠。
秦淮河蜿蜒流入城中,順著河道走得遠些,便是兩畔歌舞繁華之後的鄉野村落,一條支流清清冷冷,不會有笙歌畫舫留於此處淺水。
乾淨的院落,不大卻很是規整,當年的天災過去多年,洪澇留下的陰影慢慢平復,那時候還不到國殤的日子,村裡的人時常見了東邊院裡的人就說起來,「果然還是吉人自有天相,早就說了,你們丫頭也是知書達理的出身,雖經了這災禍,可仍舊是伴了鳳凰。」
那院子的老夫妻也就笑笑應下,聽著訊息,那丫頭一切平安,府上的人待她極好,周家又是出了名的皇親國戚,倒是不求什麼榮華,不至再遭了什麼災禍朝不保夕就好。
誰知道鳳凰頂上也會日夜傾塌。
百年基業,李氏三代心血突然一朝斷送出去,江南百姓不懂得其他,只知道亡國之憾。這一代的江南國主未曾見他雄圖遠略,卻也從不見他罔顧子民生息。
都是記得的,上些年紀的人給後來的人說起,那位小皇子曾經舉世無雙的榮寵。所以好像習慣性地便要去覺得他是有些驕縱自我的脾氣的,他懂什麼?城破的時候玉霄閣上還能聽聞笙歌漫天。
難怪挑起了戰事,難怪讓北方一時半刻都等不得。
比起天災來,人禍是不是更難接受?
好似什麼都不曾變過,依舊是軟雨春花江南三四月,秦淮內河一直飄搖入了金陵,村口的柳綠又蔥鬱地點入了溪水,有時候微微地落下三兩雨珠來,不會是什麼驚天動地的閃雷。連這天氣都仍舊是醉得人骨子裡多了繾綣。
過了不知道有多久,久到村裡東邊的院子夜晚時常響起的哭音再也聽不到。皇族被押北上,誰還會去顧著一個丫頭的性命呢?
三千素白,那一年的七夕喪音傳來,家家戶戶竟是一時間齊整地飄起了孝,心照不宣地,或許積恨和亡國的恨意都還在,卻仍舊是戶戶面向北方。
金陵城中一夜無眠,秋日的天氣不至寒冷,卻讓人總覺得心裡熄滅了些什麼。無數人依然向北跪拜。好像他在的時候……就是某種信念吧。兀自的一種存在,不被人察覺,卻突然在那個叫李從嘉的人真的走了之後,無數人開始懂得這種感覺。
溫潤得舉手投足都能融進了三月春光裡的人,為什麼這樣淡淡的一襲影子,卻讓這麼多人一直放在心上,竟然會覺得這是種倚賴。
甚至哪怕是那一日親見他皇宮之下出降,都不曾有過的悵惘感覺,這一次,他是真的不在了,世間芸芸,南北江水,天明依舊佳美,秦淮依舊夜夜醉夢管絃,「轉燭飄蓬一夢歸……欲尋陳跡悵人非……」低婉壓抑地調子轉了三兩,忽地就洇開的紫檀香。
再無一個李從嘉。
深秋的日子,江南的鄉野風穿林木而過見了些涼意,突然有叩門的聲音。
急匆匆地去開了門,才見到那孩子。
做孃的再不顧上說些什麼,突然就一把拉了過來摟進懷裡,「回來了……就好。」
精細的江南繡裙,發樣和各種配飾仍舊是南邊的宮制,周身的氣度自然不同那一年離家時候的小丫頭模樣了。她一路回來都沒有什麼表情,突然在孃的懷裡放聲大哭。
流珠喃喃地念著,他走了。
「誰?」一時的錯愕,娘不懂她一路上努力回到江南的心情,不懂她曾經一直徘徊在金陵城外多日不敢踏進去,也不懂她最終還是掉轉了身,憑著印象回到家裡來的感覺。
她們都只是局外人,不會明白這故事箇中的酸楚血淚。
什麼都沒有變,流珠再回來的時候只是大了許多,出落得漂亮又極明事理,世間冷暖,權貴心機更是見得的,畢竟是見過市面,明顯得讓四周的鄰居都是背地裡議論幾番,「那就是以前宮裡回來的人,聽過沒有?那是昭惠皇后貼身的侍女,一路隨著的,後來又跟新後去了北邊……」
於是人人見了她的時候都有些恭敬地意思,其實還是百姓間簡單善意的心思,她年紀不大,恐怕卻是生生死死,南北輾轉起落都經歷了。
流珠只用淡碧色的織錦捧著襲細軟的物件供奉在了屋中,甚至爹孃也不讓動,「這是他的東西,動不得。」
於是靜靜陪著爹孃過了幾日安穩平常的日子,村子裡竟是就有了上門提親的人,爹孃知道她也是過了嫁人最好的年紀,見她平安回來,心裡自然高興,想必也是私下裡找人授意了的,不然誰家恐怕也不敢妄自去說宮人的媒。
白日里爹孃沒好意思同她說,到了夜晚過去問她的意願。
流珠笑著搖搖頭,娘自然是急得無法,「傻丫頭,這前二十幾年的榮華都過去了,往後還有幾十年的日子,總要找個踏實的人相守啊……」
她卻只是不說話,吹熄了燭火。
別來春半,觸目柔腸斷。
砌下落梅如雪亂,拂了一身還滿。
又是春雨,惱人地惹了情意。
一身的通透的碧色,再沒有誰能襯起著這般的風華,指尖點在小橋的圍欄上。
有人為他撐傘而立。
「以前都不曾注意,江南的春日實是絕世無雙。」是,以往的春日他遇見他,哪還顧得上欣賞周遭的風景。
開口還是那般淡然不動,「那是你本就無心側目,頂上刀劍空懸,眼中自然沒有三千婆娑。」
於是換得撐傘的人無奈地搖首,「好,我那時候確實諸事煩擾,想要帶光義走,又想著擺脫別人的控制。」伸出手去拉他,碧色的人影讓開,「春雨難得。」
意思便是讓他不用費心撐了把傘來,於是仍舊是這樣的性子,趙匡胤看著他一步一步從橋另一端走了下去,隨著往前,「去街上走走吧……」
淡淡應了一聲,卻在橋畔靜靜待他過來,難得的歡喜顯在面上,「一切都平靜下來,江南仍舊是江南……忘記我也不失為百姓福祉。」
他總是不明白自己是能夠長久地留在人心之上,或許可以不再提及,但是人人心中都有一襲夜雨滿身。
就像是李從嘉手腕上的一道傷疤,已經淺得近乎看不見,但是仍舊存在。
長長的髮絲束起來,青色的帶子,他透過了寬袖握緊他的手,微涼,似傘上淅瀝的雨。
若是不撐傘,仍舊是會溼了衣裳。
花行街上恢復了往日的生氣,人來人往,江山易主,過了最艱難的日子,人的生活總還是要平復下來繼續。
「你還記不得這條巷子……」歪斜的樹,已經枯了很多年,恐怕是土下的根基早就已經縱橫開去,趙匡胤問起來,看見他笑落一城飛絮,「自然是記得的。」
安定公好風情。
突然想起來,李從嘉又皺眉拍在樹幹之上,「我突然覺得那一日不該救你。」
身後的人哈哈大笑起來,「那我也死不得,不過一箭之傷罷了。」
街上忽然一陣嘈雜,一堆人趕著揚起了五色的花幡,誰家的姑娘挽著手匆匆而過,「地上花圍花,地下根連根,彩霞化朝露,滋養萬山花。」
李從嘉回身去望,「我倒是忘了,該要祭花神了。」
從這個角度望出去,趙匡胤一覽金陵最繁華的花行街全景,長長的街市掛起了各色的花幡,春日若是過去,花神退位,年輕男女都要結了長帶趕去祭拜,滿城的顏色立時映得人眼目斑斕。
現在,春光融融。
曾經,這條街上的人見過他策馬而出,不管不顧地劫了那一步邁出巷子決絕的人上馬,向著鳳凰臺去。
當日自己的問話猶在耳畔,如今想起來,都是些過往,說不清的感覺。
記憶中最後的金陵,不知花行街上是否曾有人看清他們二人絕塵而去的身姿,劍眉男子縱馬傲視天下,一個懷抱便捆綁住那縷清淺的魂,如若一生都似此夜永念,如若此去便能天涯白首,江南山水依舊,何須再賦斷腸詞?
碧衣傾國,回首已是百年身。
趙匡胤兀自打量著街上的來往人流,突然想到了什麼猛地回過身去驚慌地尋找,卻見到這一身淺碧的人微微靠著那生長歪斜的樹念起了什麼,安然微笑得望著自己。
回首已是百年身。
李從嘉從沒見過他這樣的表情,似乎不知道是想到了什麼,突然很是恐懼的眼色。
「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臺月下逢。」他堪堪唸完卻見到趙匡胤突然回身之後盯著自己看了半晌,「你……」話音未落,卻突然被人一把擁入懷中。
顧不上什麼花神,什麼春日將過。
也顧不上曾經你我費勁了心機,南北江水浩湯,不惜傾盡了所有隻為了能夠留住你在身邊。
趙匡胤只是突然想起了當日,很害怕回首,這淡薄的輪廓就一瞬之間成了鏡中水月。
重瞳如魅,幽幽地紫檀香氣還能夠清晰地嗅得見。他還在。
驚破了李從嘉被花神舊典引出的好興致,「放手。」側了臉。
絲絲地涼意,他從來都是裡涼薄的淡然模樣,怎麼也暖不了,回到了江南,才終於見到他氣色一日比一日好起來。
趙匡胤不顧反對拉著他向外走,隨著人流也不知道要去向何處,李從嘉倒也不再爭執,「去看看祭花神吧。」
烏衣巷口,旁人都是趕著過了橋去另一邊的花圃,卻只有他們停了腳步,「這……」盡頭的柳樹下,不知是誰家預先栽下的,一片明豔如火。
趙匡胤隨著他一路進去。
到了近前才看見,團團傲然的牡丹。
豔得在春日之中讓人竟覺出了自己的單薄。
李從嘉突然有些顫抖,微微地彎下身子,「牡丹……」身後的人知道他的苦,一切釋然了之後,趙匡胤真心開始欽佩這樣的女子。
何況他曾經見過的,絕不似嬌羞徒有其表,不似一味痴纏而忘了身在何處的尋常女子。
淡淡的碧色衣裳染上了牡丹的顏色,李從嘉不敢去碰,一直看著竟然說不出話。
「你……你會不會怪我……」
再沒有人能回答他。
「娥皇……你還能不能夠看的見我……」她走的時候,他用牡丹鋪地,那麼金貴驕傲的花朵,不讓她最後的車攆之下留有一寸黃土。
這是她的花魂,能夠把人燒起來的鳳凰火焰為骨。
此生,無論如何,確是他負了這麼驕傲的女子,為了他的喜好染紫檀,嫁與他之後她再沒見過其他更適合的薰香,清清淡淡的紫檀傍身,陪著他吃一切他喜歡的東西,分明是旁人說起來毫無什麼特殊味道的煙霧餅,她確是一直都記得的,他喜歡天水碧,她日日晨起顧不得花刺親自去染碧,到了最後,信或者是不信都不重要了,她還要為了他裝瘋賣傻。
她是娥皇,什麼時候會為了別人做到如此地步,只因為他是李從嘉,十幾歲的時候,她就已經肯為了他落紗一笑,從此這一輩子都是註定了的。
可是,最後的最後,她還是讓他飲恨終生,你不要以為誰都可以為了李從嘉放下一切,她從來都要和他對等地守望,若是換不來,那麼……你就要愧疚一生。
繁複的花瓣錯節,朵朵昂首直對雨中稀薄的日光。
李從嘉微微閉上眼睛,俯身下去貼在花間。「下一世,萬不要再遇見我這樣的人……娥皇,會有人肯親自替你落紗,會有人的……能夠暖了你的手……」
身後有人去扶他,「動了心神又要傷身……」李從嘉順勢起來,卻是自覺再不敢去染指這麼旖旎磅礴的花葉,「你知道她死的時候……最後一句同我說的話……說的是什麼?」
「她說了什麼?」
「她說我的手很涼……」
這麼多年,原來都是一種假裝溫暖的表象麼。
同樣很涼的,還有突然就有些控制不住地淚,滴在他握緊他的手間,兩個人都有些觸動。
「過去了……」
是啊,都過去了。
趙匡胤看著他不願意讓人望穿的淚,卻突然鬆了一口氣,這個淺淡的影子開始明白悲喜的難耐,開始不再壓抑著一切。
真心喜歡,真心難過,總好過神龕上供著的長明燈火,日日不熄,耗盡了自己的心血。
如今的一切都是毀滅了所有之後的從頭來過,世事荒蕪,趙匡胤遇見他的時候,李從嘉只是六皇子安定公,後來他做了吳王,封了太子。
他那時候也只是個亂世武將,後來竟然真的執手天下。
兩個人原路順著走出了烏衣巷口,不遠處就是桃葉渡。
人人面上依舊是帶了些熱鬧地欣喜,側肩而過,都不住地想著打量上兩眼這周身淺碧的人,一種暈染開得氣度永不曾變,趙匡胤下意識地把他拉至身側,見了袖口仍舊是被雨淋得有了溼痕,立時偏了傘柄。
好好地護著他,就什麼都不重要了。
兩個人一深一淺的顏色撐傘站在人流之中,兩側都是不顧細雨仍舊招搖的花幡,空氣裡甜膩的花香蓋住了不變的脂粉氣,秦淮河上的畫舫更是添了垂幔。
整座城豔得人不願錯目。
阡陌交通,鋪陳開去卻又最終回城了街巷正中那唯一的一抹淺淡夜雨。
這是生養他的地方,也是他的魂夢所牽。
回到江南……七夕時候……同你回江南看看……
誰的話不斷不斷地響起,分明是脈象微弱,內力氣血凝滯,乾澀地咳起來竟然已經連嘔血的氣力都沒有,他能夠覺得自己越來越涼,躺在那錦繡的榻上昏沉沉地毫無意識地陷入睡眠。
回到江南。
你答應過我的,七夕時候,回江南看看。
七夕……我的生辰。
反反覆覆地念,反反覆覆地睡過去又醒過來,直到散盡了飛雪漫天,汴京又是春日。
屋外正對著的碧桃林開了。
趙匡胤……趙匡胤……你還記得這些碧桃的味道麼,清到苦。
那一日趙匡胤頹然倒下去的一瞬間,整個人從頭到尾都被凍住了的絕望,李從嘉承認,自己這一生都沒有過這麼強烈的感情。
是種絕望,還有恨麼。
毀了一切,你憑什麼又撒手不管,這是你說過的話啊……
廊下有御醫聚集搖首,人人面露悲憫,「不行……夫人節哀,郡公之症已是再無轉圜,如此千秋有嘔血之症本就是薄福……何況郡公天生體寒,恐怕根本是受不起汴京的水土乾冷,說句……不當說的話……郡公能至今日,已然是上天憐憫……」
散盡了人影。
只剩李從嘉安靜地躺在那裡。恍惚了的意識,因為死死地憋著那一口氣不肯認輸,就是不肯,已經讓自己都忘了過去多少日子,快了。
過了春,就快了。
我恨你,他第一次懂什麼叫做恨。
你做不到,你也有說過了,卻不肯做到的話,趙匡胤。
我替你承業報,替你負千秋……代價是……為了我,學會愛憎。
李從嘉做到了,而你現在……又在哪裡?劇烈地咳起來,眼前已經有些暈眩的光斑,抬手的氣力都沒有,咳到了整個人要翻轉過來的難受。
到了極致地虛弱時常會一陣一陣的昏沉,其實已經不是睡夢,只是暈過去。
有壓抑地抽泣的聲音,遙遙地卻又不知道是流珠還是哪些下人迅速地退了下去怕自己聽見。
其實沒什麼。
他拖著這麼久,已經都習慣了……
七夕……七夕。
終於到了七夕。
內心強大到了旁人莫及的地步,硬生生地拖了這麼久,李從嘉僅僅是為了報復他撒手而去。
這一次,是你負約了。
碧桃重開幾度,曾經有人淺笑風華,有人不可一世,含著他的指尖不知道日後的一切的苦難折磨。
五十萬大軍圍城,天降大雪的受降儀式。
熱鬧地花行街上,忽如一陣落花似雪,片片緋紅。
那深色衣裳的人笑起來擁著他不鬆手,輕輕俯身吹落了他肩上的桃花。身後是燒燬後重建了的笙鼎樓,遠處的皇宮高閣依舊,只是微微黯了顏色。
「鳳凰臺上的杏花今年可是依舊?」
「一起去看看。」纏緊了的手指。
緩緩行遠。
趙匡胤收起傘,雨停了。「晚一些時候,去笙鼎樓定了煙霧餅,你不是總想著……」
「好。」他很難得地應下了。
什麼東西噼啪地吹打而開,一陣溫熱的香風衝進了室內,流珠驟然驚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