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皇宮大內靜得不同往日,巨大的宮牆之下黑影森森,御街之外卻是虹橋映波往來不絕的繁華都城,燈火上挑,熱騰騰的元宵備好。
原該是同一方天下日月,卻被這皇宮四方幽邃的氣息暗了半邊星光。
遙遙地有腳步之聲。
漆木柱子凝結住的赤紅色,平日的莊重,今夜忽地就成了不詳。
為首一人玄青色的袍子領上飾有烏黑貂絨,寬大的袖口下翻手死死地扣著身後人的手腕,入了宮來,走得愈深愈顯出了氣力,絲毫不放,直教那人有些難耐。
「趙光義,我會隨你去,你放開手。」他終於是開了口,那一目重瞳格外深重,綻開了的墨色,恰是內苑之中燈火熹微,影影綽綽一截淺淺的碧色從狐裘中露了痕跡。
他不答,依舊是舉步向前,一前一後暗中對峙卻不教旁人看出分毫。
「你又看不見,若是半途中出了什麼差錯,聖上可就不知多遺憾了……」說完仍舊是死死地握著他不鬆手,「王復說你這一日來食不下咽,剛飲了兩杯茶就嘔了一地出來,我當日讓你看不見還真是幫了你的忙,不然你就能看見自己現在的悽慘樣子……」
李從嘉的身體從北上之後就一直都在硬拖,氣鬱血滯,水土一朝天差地別,他根本是受不了汴京的氣候,宮裡溫暖的養了一陣好不容易平息多了,卻一夜之間全然又被打破。
茶水裡都是腥甜氣,王復回稟的時候也帶了害怕,直言事情無論如何都需要儘快,否則這違命侯怕是再這麼下去,不自傷也要耗不得了。
隱隱地瓦上聲響。
「如今什麼事情都做盡了,趙光義,你可有過絲毫的顧慮?」李從嘉今日聲音都聽得不好,低低地啞了去,自己心裡更是不安定。
他從來都沒有這麼混亂過。
身前那人驟然停住,皇宮之中山石水榭之後更是幽暗難言,他深色的衣袍就要和那夜色融為一體,突地笑得詭異,「我為什麼要顧慮?你也知道……我不是他的光義……我做回我自己有什麼錯!」那人幽幽地紫檀香氣縈繞不散,聽了他的話手間一動,卻又讓趙光義舉手反折,「你最好聽話些……不然我現下使力,折了你這琴棋書畫無所不精的腕子去……李從嘉,你若是眼盲身殘,你還有什麼可動搖人心的資格!」
那人反倒是絲毫不見慍惱,不動不驚,「縱使你今夜得逞,趙光義,這皇位也不是誰都能做得穩的!」
這話倒是趙光義心裡一直有所猶豫的,那劍眉昂揚之人一日尚在,他便是一日不得安穩,可是……
他說不出來,一味地強行逼迫自己狠些,卻仍舊是記得自己腹間的傷。
那個時侯,自己動了心念,卻還沒有真的如此明確地掀翻一切,趙匡胤躬親探慰,以身試藥,手足之情,心裡的愧疚想盡辦法試著去彌補。
李從嘉覺得那人有一瞬的凝滯,卻終究是扣了自己向前走。
「這一步已經走出了,佛語亦有誑言,不是誰放下了就能尋得救度,李從嘉你不明白……你怎麼能理解我過的日子……」
「為什麼你不肯相信,其實如今是不是趙光義已經不重要了……你是他弟弟。」
一字一句都讓他胃間抽疼,天氣入了夜後愈發地寒冷起來,竟是不同往日的晴夜,雲層厚重,趙光義抬眼望望,「今夜無星無月,難怪如此陰暗……」
王繼恩突然從廊下轉了出來,少見的嚴肅恭謹地模樣,「聖上請晉王至壽元殿。備下夜飲之膳以待。」
說完突地靠近了趙光義,極小的聲音在他耳邊說,「不要飲酒。」
他冷笑,「壽元殿,這可是前朝不吉之所,當真是會選地方。」心裡思量趙匡胤什麼時候也用起了這般底下的伎倆,酒裡下毒?
當他趙光義也是傻了麼!
王繼恩眼望著他扣著李從嘉一路而去,低低地開了口,「奴才在這邊恭迎聖駕。」
李從嘉猛然回身轉向那奴顏媚骨之人的所在,趙光義哈哈笑起,「怎麼?驚訝?王繼恩……早年也是王饒送進宮裡的,他敗在趙匡胤手上成不了事,那我就來替他們一族討回個公道!」
「趙光義你早便是已經籌謀多時!」
「違命侯如今才看出來?也罷……還是叫你國主如何?你覺得哪一個稱謂更好?你是江南國主之時這一切就已經成為定局!你又知道多少!」
李從嘉猛然抽手,「你瘋了,你已經瘋了……你笑我不知舊事,那你又知道多少?你知不知道他當日為了你甘願屈居人下受人脅迫,趙匡胤若不是顧忌你何曾做過這般為人賣命之事!你知不知道江南時候……」
冷風入肺,追憶他樹下帶血,若不是為了趙光義,若不是他,趙匡胤何須如此!
「不要再說了!江南江南!所有人從江南迴來都變得不再一樣!李從嘉你妖魔下世……你的江南就和你一樣害人匪淺!」他揚手用力將他甩至桐木之上,看見他受不得劇烈地咳起來,「我要讓你後悔!我諸多籌劃就是為了讓他因你失了一切!我要證明他選你根本就是錯了……如果沒有你,不會死那麼多人……你不要怪我,你應該怪你自己!」
你的江南,飄蓬,雲階……那麼多人,都是因為你,都是因為他心心念念執意不放手,今夜你們都要付出代價!
他一把扯了他的腕子去。
壽元殿前,李從嘉咳聲不止,腳步虛浮,強弩之末他兩日不曾閤眼心力交瘁,被趙光義幾乎是強行扣著他,甩手摔在殿門之上。
四下竟然一個人都沒有。
那門本是虛掩著,一時被李從嘉之力帶開,暈眩之間他順著那門倒在地上,鋪延開的銀華,一抹淺淺地碧色滑落無聲。
他倒在地上的時候還在想趙光義已經收買了多少人,這方入夜兩人一行出了多大的動靜,竟然一個人都沒有。
浮生一夢,亂世千秋。
趙匡胤暖酒正中,忽地聽見一聲悶響,那門竟是被人撞開。
他已經多久沒有見過了的天水碧。
斜斜地從他的狐裘之下露出端倪來,一如江南煙雨滿城飛花,帶著冰寒之氣的紫檀醍醐灌頂般地清明。
「從嘉!」見他竟是起不得身來立時手下不穩,慌得想要過來,卻不想門後忽然閃出一身玄青,砰然一聲將木門掩上。
趙光義擋在李從嘉身前。
「你把他怎麼了!」氣至極點,揚聲怒喝,天地一動風起雲湧,殿外冷風肆虐吹得一園沒了枝葉的桐木依舊枝條錯亂,地上陰影縱橫,王繼恩望望宮室頂上黑衣之人井然暗藏,箭在弦上。
他笑起,聽聽殿內的聲響,向著四方搖首。
不是時候。
李從嘉深深吸氣,將那銀狐慢慢地護好,分毫不差依舊是自幼起的貴胄教養,優雅扶著那門起身來,他重瞳依舊,終究是回覆了舊日里的顏色。
「我怎麼敢將他如何,他可是與這天下四方等價之人,只是他自己原本病症加劇,大哥你……關心則亂?」
李從嘉勉力起身來已經是耗盡了這一時氣血上湧說不出話來,只能是微微笑起來,面上雲淡風輕絲毫不亂。
趙匡胤就在眼前,所以要好好地站起來,否則……
他也會瘋的。
李從嘉手指抖得穩不住,驀然收回那碧色的衣裳裡,一直便是向著趙匡胤的方向,趙光義不教他靠過來,只是覆手又扣住他的腕子。
「趙匡胤,想好了?換不換?」終究是褪了一切的面具,厲聲問他。
明黃之人卻是絲毫不去理會,聲音低緩,「從嘉?今日眼目感覺如何?」
趙光義分明覺得手間一動,李從嘉僵住,不過便是一句再普通不過的詢問,他卻像是思量了很久,終於是搖首。
極是猶豫,忽然又好似後悔了,強自開口,「我……」
後半截被自己哽了回去,趙匡胤等他說完,他卻再也沒有開口。
幽幽長嘆,趙匡胤的嘆息從未有過的遺憾。
他轉過身去,向著那備好的酒案而去,自己坐在正中,「光義,過來陪大哥喝一杯吧。」小小火爐暖好了的酒液,蒸騰起了一室酒香。
趙光義扣著李從嘉走過去,「趙匡胤,你拖得了這一時又拖不了這一世,不如早些拿出退位詔書!」
他卻是劍眉微挑,倒了杯酒來伸出手去遞給他。
趙光義依舊不放開李從嘉的腕子,一直死死地制住他接了過去,哈哈笑起晃動著杯中佳釀,細細地湊上前去嗅,竟是伸出手去至身後李從嘉面前,「侯爺先飲一杯如何?」
趙匡胤卻先開了口,面色平靜,「他不能再飲酒了,身上不好……罷了,你若不想,大哥自飲。」說完一杯下肚。
趙光義冷眼看他,將那酒杯放回案上,「別再和我玩這些把戲了,趙匡胤,你不是一直口口聲聲手足情深!你這時候想先下毒於我再換李從嘉的解藥?春秋大夢!」
趙匡胤望他,「原來你是這麼想的……」他絲毫不以為意用那明黃龍袍擦去嘴邊酒液殘跡,依舊是仗劍揚眉的氣勢,負手而去取了只雕龍金色盒子,龍首吐珠,紫玉點睛。
「你要的東西我備好了。」
「趙匡胤!」李從嘉聽了他如此之話開了口,難免又見咳聲,卻是再也忍不得,「他已經瘋了,你若是再答應他豈不是助紂為虐!」
門外忽地狂風平地而起,直直地衝開了殿門呼嘯而入。
李從嘉長髮輕揚,寒風之中四下死寂星月暗隱,「你不能……你忘了你當日說過的一切麼,你想要的一定會做到,你如今統統都做到了,你不能放……」
極遠的聲音,「亥時——」
趙匡胤伸出手去遞給他那盒子,李從嘉忽然大聲開口,「趙匡胤,他不是你弟弟。」
沒有人聲。
三個人都在一瞬間沉默。
「所以你無需顧慮,他不是你弟弟……」
他想象過無數種趙匡胤知道之後的震驚或是挫敗,他也想過他或許執意不肯相信,種種可能李從嘉用盡了一夜的時間思量。
可是他沒想過趙匡胤笑起來,竟然一如平常的口氣,他開口應了一句,「我知道。」霜凝弦冷聲聲鴉,烽煙起,映晚霞,長河清泠,持劍而立,江山入畫。
趙光義頹然放開了手去。
震驚的反倒是他們。
那滿面狠絕志在必得的人一瞬間的失神,趙匡胤一把將李從嘉攬至己處,伸出手去試試他頸邊溫度,「很冷?」
李從嘉幾乎是不知如何是好,他有些慌亂地反覆求證,「你……你知道……你為什麼還要換,你……」
他伸出手毫不顧忌地擁著他,漸漸地用自己溫暖他周身,「沒什麼……你不要多想。」
寒風鼓鼓而入,吹得人心神不定冷至徹骨。
趙光義踉蹌著後退,他死死看著趙匡胤,可是他絲毫地憤怒傷心亦或者是其他任何的表情都沒有,他只是擁著那人生怕他被凍壞了。
很溫柔地表情,一瞬間讓人不能相信他也曾經劍指烽煙一怒覆滅萬里河山,他只是對著那銀裘淺碧的人輕輕開口,「沒事了,一會兒過了子時,我隨你出宮去好不好?」
李從嘉立時酸澀難言,他忽地推他手臂便欲抽身而退,「你也瘋了麼……子時之後……」
「我不要了,你記不記得金陵之時,我說過,我不要了。」
「你不能不要!」李從嘉突然失態地大聲吼起來,「趙匡胤你是個懦夫!你憑什麼毀了一切之後又撒手不管,這是你的天下你的家國!他不是你弟弟!篡位謀反人人得而誅之!」
趙匡胤也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他,幾乎便是臨近了崩潰邊緣,「我不用你來救……我根本便是熬不了多少日子了,從我出降那日起,必定是這樣的結局……我不用你拿你的山河換!」
他的驕傲一如往日,他死便是死了,他不喜歡這種無力需要別人來換的感覺。
趙匡胤依舊是笑起,「還是這樣的脾氣啊……」伸出手去拉著他過來,「好,是我自己不想要了,我不是為了救你。」
李從嘉指尖顫抖,他深深別過臉去氣猶不定。
兩個人的爭執,他是誰。
趙光義幾乎被那劍眉之人一句話說得潰敗無法,他眼睜睜地站在這裡看著他們的故事可是無能為力,終於開了口,「好一個感人至深……哈哈哈!我們三個人怕是今夜都要瘋在這裡!」
他仰天長笑,半晌怒目而視趙匡胤竟似帶了淚光,「你知道我不是趙光義?」
「我知道。」
「從什麼時候起?」
「巢湖。」
巢湖……趙光義不可置信地望著他,他知道竟然還一路護著他北上,他知道竟然還許了他如此功名,他知道他為什麼一直如此待他!
「趙匡胤你分明是在裝模作樣!巢湖之時你怎麼可能知道!」
趙匡胤微微轉向他,依舊平靜,「你記不記得那時候出了巢湖你我二人立於舟頭,我忽然說起小時候的事情。」
「你還記不記得,兒時我總惹爹生氣,你就陪著我一起大夜裡站在院裡那棵樹下面挨罰,晚上若是天氣晴好便有月亮出來,剛好就能看見細細簌簌地光影伴著螢火蟲。你總愛抬起頭看那樹影。我就笑你,書讀得多了就愈發地酸腐起來。」
趙光義頷首,「你是這麼說過……」
「你還記不記得你怎麼答的,你說你尚且還記得兒時院裡的那棵樹,總記得高大無比,一到夜裡樹影之間的月光甚為好看。」
「是。」
「可是……家裡那棵樹,根本便從我記事起就被伐了的,只剩下樹樁,當年你我便是坐在那巨大的樹樁之上刻成的鐲子……沒有樹影……我只是想試試你。」
他們都最清楚這鐲子是彼此相認的信物,那個孩子怎麼可能記錯這件事情。
趙光義的眼淚忍住不落,他直直地看著他,趙匡胤卻是轉了目光去,「我還說起過桂花樹,我說家中以前後山有一片桂花……實際上,本便是不靠山的地方,哪裡來的後山。可是你也應了。」
「還要艾草的燒痕,算是我最後的確認,那幾日,趙普反覆提醒我你的野心,是我仍舊想著你不會……直到你病了,我說起趙光義曾經被燙傷過,想要去看,其實他根本沒有……我自然知道你臂上也沒有,可是你卻真的裝作以為會有……」
巨大的風聲。
趙光義什麼也聽不清楚,閉上眼睛正對著門口站在風裡,一切都靜下來。
「你知道我不是他,為什麼還要護著我,你也知道那時候我想要殺了你。」
「我想把你當做親弟…你既然能有那鐲子也一定和光義有緣…巢湖中的事情串聯起來,我也想得了,光義他……是不是……」趙匡胤突然有些害怕,他一直想要問得事情,一直想要知道的答案,其實結果太過分明,只是他一直都不敢去想。
「他死了。」
李從嘉分明覺得身側的人黯了光芒。呼吸之間都見了涼意,他也是會怕的。一瞬間而起的心意,那銀狐之人伸出手,給他安慰,他握住他的手。
「他……為何而死……」字字問出來都是對自己的殘忍,李從嘉都能覺出他心下的顫動。他一直以來的某種支撐,其實不是不知道,僅僅是他不敢讓自己這種念頭崩潰,所以即使你不是趙光義,你也是……他的弟弟。
「你來得太晚……若是能夠早一些……趙匡胤你來得太晚了!我一直看著他……他日日都跪在佛前等你來帶他走,可是你為什麼一直都沒有出現,今時今日再後悔有什麼用!他死了!趙光義死了!」
已經近乎嘶吼。
眼淚頹然而下,「他死了……」
趙光義忽地探手入懷拿出那隻木鐲子來,用盡力氣扔還給他,「拿回你的恩惠!這不是我的東西!」
孤零零地滾在地上,殿門開合砰然驚心。
趙匡胤親自撿起那鐲子來,手裡仍舊拿著那隻錦盒,向著趙光義過來,「伸出手。」
趙光義滿面淚痕卻是咬牙切齒地避讓,直到趙匡胤用了真氣一把扣住他,「你也是在安東寺里長大的吧……所以精通佛禮,也知道一些奇怪的用毒方法,我早便覺得,若真是他,不會懂得這些……」說著說著強行扣著他的手,將那木鐲子帶在他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