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八章 沉憂能傷人

桐樹枯敗。

趙光義大笑起來,「英雄折腰,我看他李從嘉帝王做不了,這蠱惑人心的本事卻是誰也不及!」

「閉嘴!」

他兀自長笑不止,只覺得眼前這人可笑可悲,一世拼搶為了什麼,到最後什麼都不要,那不如從最初便不要這麼辛苦,忽然想起雲階,心裡一陣鈍痛,「你選他……很好,今夜子時之前我必會帶他進宮來,你當面傳位,子時前我救他……」

「你當清楚,你若是不救李從嘉,我仍舊是可以殺了你。」趙匡胤的聲音冷到了極致,一字一句扔給他聽。趙光義果然是已經全然露出了本性,他竟然選在藥效發作最後的時機再行進宮,一時半會都別想拖延,明明白白地逼他。

「我自然清曉利弊,無需你多言!」他聽了這樣的答案想要努力尋找到一絲安慰,卻發現根本沒有,隱隱地胃疼不斷被自己忽略,卻又因刻意地隱忍而極是難耐,他不得已死死捂住,最後一次向那龍椅上的人躬身行禮,「臣弟……告退。」

「子時之前,你務需讓我見到李從嘉。」

御書房中靜悄悄一場心魔交戰。

王繼恩遙遙看著晉王忽地出來了,便知道這事多半是成了,剛要湊上前去,卻見他面色並不好,「王爺可是……」

「入夜之後,宮內一切你須得小心看顧,金匾後的詔書也切勿不得有了閃失。」

「是。」他止住了步子,看著晉王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人若是不逼一逼,果真是成不了事,王繼恩細細地撣落了衣裳上邊一絲浮塵,抬眼望望天色依舊陰沉難耐,「明朝恐怕就要……改天換日了。」嘆息地望著那御書房中看了一眼,難怪日月齊隱,必不是什麼祥瑞之兆啊。

皇后,死你一人,換得一位真正的天子,這總也算值了吧。鬼鬼祟祟笑得愜意,王繼恩一切如常退去。

空蕩蕩的御書房,趙匡胤同樣沉默無聲一人獨坐。

回首望望此一生如今想來竟然也忘了很多的細枝末節,人的記憶痊癒能力最是良好,經過了,便很快會忘卻過程中的艱辛。

戰亂,血光,烽煙,生生死死,那一年他仗劍離家,南北縱橫,杯酒窺天下。

無論到了什麼時候,他都記得他還有至親未曾尋見,不能死,要為了那個孩子堅持下去。

後來樹下一遇,是他今生今世都未曾想過的風景。

笑落三月春花,一身錦繡的衣裳,清淺得好似隨時都能隱入風中。

他清楚地覺得自己想要,要控在手裡,要天下,要他,要這些極致的一切。

李從嘉已經什麼都沒有了,無人的時候,總會想起那一日他空蕩蕩的眼色,素白的衣裳在宣德門前冷得毫無血色。趙匡胤毀了他的一切,不能再毀了他的愛憎。

所以他換。

遠遠地有宮人報時之音,「未時——」

他起身,最後一次掩上這御書房的門去向著寢殿壽元殿去,依舊是桐木夾道,卻是枯了枝椏,也罷,這般光景哪還見得什麼枝葉。

雖是臨春,卻終究也未曾迎得春到。也不知七夕時候,還能不能共你逍遙飲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