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六章 折脊做故鄉(中)

她的阿水死死地握著一支最不起眼的玉石釵子,慢慢地埋入了土裡去。

「阿水……」

樊若水猛然抬起了頭來,「娘。我回來了……」很簡單的一句話,卻是一抬頭的瞬間讓樊嬸看清了那身恭謹衣袍的樣式,這分明便是北邊的規矩……

「你……」年邁的婦人兩鬢斑白,分明是眼底還泛著淚光卻是一語厲聲而出,直驚得誰家的小子打著瞌睡過來關了窗,「阿水你起來!」她突然而起的怒意卻絲毫並沒有讓阿水覺得驚異,他並不起身,「娘,我將紅兒的嫁妝帶來了……娘,你且略等等……」說著便執意將那釵子埋好,「紅兒……紅兒我今天終於能夠回來看你了……你看看……你看看。」他起身繞著那梅樹走了一週,「我做官了……你以後再不用挨凍了,我們這就離開這裡好不好?我取了功名,我來接你回家好不好……」

樊嬸一把扯住了他的袖子,「樊若水!」

遠比他高出些許的阿水見了孃的怒意漸漸黯然下去,「娘,你什麼都別問,收拾收拾東西,和我去汴京吧……」

樊嬸死死地盯著自己辛苦拉扯而大的兒子,第一次有了這般絕望的感覺,「阿水……你告訴娘,你是不是……你是不是就是那個獻了浮橋之計的人?你走了這些日子……你都去做了什麼?」

樊若水低下頭去,「娘,如今阿水終於得了功名做了官,這便是來接娘去過好日子的……」

樊嬸一字一句問他,「回答娘!浮橋之計是不是你獻給宋軍的!」

樊若水愣愣望著那梅樹良久,到底是點了頭。

啪!

揚手一掌落在他臉上,阿水被打的踉蹌退後。那素淨到了極低布衣老婦竟然迸發成了駭人的氣勢,她狠狠打了自己的兒子退後兩步站得筆直,唇齒顫抖間竟是一時半刻說不得話來。

阿水頹然向後靠在一截枯木之上,他不敢看向娘,只看那三尺黃土,「娘……和我走吧,以後便不用受這裡的溼寒了……」

樊嬸死死盯著他,很久很久之後終於開了口。

「明天還有殷家的兩盆衣服沒有洗完,我去忙了。」

阿水忽地落了淚。

小時候飢寒交迫的時候,他聽得最多的便是這句話,誰家的衣裳誰家的工沒做完,樊嬸便總是這般無奈地說話,這樣讓他自己出去玩玩,等娘回來了,便有飯吃了。

今日樊嬸幾近悲憤無法,扔下了這句話就轉身而去,阿水快步跟上,「娘!」

樊嬸大聲喊道,「別再叫我娘!你既已經認賊作父便好好地收拾了東西北上吧!做你的官升你的職從此我與你……」

「娘……」

「別再喚了,我不會同你一起走的……」樊嬸再不肯回過身去望他一眼,「樊若水,你自幼也算得讀過書的,娘再苦再難都沒虧過你這些,萬萬沒想到……萬萬沒想到啊!你竟然為了功名喪盡天良!你知不知道唐國才是你的家!金陵才是你的根!」

掩上門去,幾許天光遮在外邊,砰然便是隔開了兩個世界。

「娘你聽我說……娘!」阿水不斷敲門便是不肯離開,樊嬸無法,「阿水,你知不知道小時候看著你長大的太爺熬不過這亡國的日子已然先去了……都是你……都是你的罪孽啊!你讓娘日後九泉之下如何見你爹去……我說些什麼?我說我拉扯大的兒子一手毀了自己的家鄉?你讓娘如何自處!」

阿水頹喪地坐在門前的小院裡,他那一生渴求的功名一生奢望的好日子就在眼前,可是為什麼好像全是他的錯。

他早該想到的……根本不值得。

樊若水踉蹌著奔回那株梅樹之下,「紅兒……」

孃的喊聲淒厲堅決,「你給我走!再不許進這巷子一步!」

幾番吵鬧,縱是再充耳不聞也知道了這些事情,誰家的低矮閣樓之上忽地開了窗,憑空而下一盆爛菜葉的髒水劈頭而下,直向著樊若水而來,遠遠地傳來低吼,「賣國求榮!賣國求榮啊!作孽!這便是作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