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煜跪地緩緩誦出降表,恭謹依制卻是絲毫不見驚顫,舉手投足依舊是淡然十足,宋軍之中一路南北征戰,蜀中華奢不是沒有見過,卻哪一次都不曾見到這般的風景,雅極。那麼清淺得人影竟然一身山河錦繡,難怪……
難怪千古橫絕。
難怪聖上左右顧慮。
「起來吧。」趙匡胤終究是長長出了一口氣,聲音低沉吩咐左右,「不必綁縛,請李氏全族自行登船吧。」他勒馬轉過身去,恕了他投降必經的種種屈辱,李煜輕笑,分明是胸腔起伏聲音帶了凝滯,「罪臣拜謝聖上隆恩。」說完他便是又要拜倒,趙匡胤這方聽了這話一股氣頓時湧起,「起來!」
驚得左右前來壓解之人俱是一驚。
李煜默然,「謝聖上。」
趙匡胤壓下心神,望望他一身山河錦繡拖曳在地上已不能再稱國主,到底是軟了口氣,「來人。」示意左右上前攙扶,李煜微微一笑,鬆開手去,再不許旁人輕觸,「流珠。」
流珠上前替他捧起那方拖曳而下的奢華長擺,這邊伸出手去慢慢扶他而行。原本聽令過來扶他的宋軍立時就起了怒氣,亡國之人這時候還擺什麼架子!那安然淡笑的模樣反倒是讓勝利者失了姿態全然頹喪,到底輸了的人是誰?
女英捧著那琵琶靜靜隨他而去,忽地見了軍前有一人立於馬上卻是似曾相識,她本不該抬眼多望,這時候卻突地覺得事情不對,微微打量過去不由地驚叫出了聲,「國主!他……」意識到了自己此時失態,收了聲音。
李煜略略側過身來,口氣輕軟,「女英,以後便別再稱國主了……」流珠這邊聽得她的驚異也便順著女英目光望過去,一時也是黯然,正是那小長老立於馬上,輕蔑望向一側並不曾看向這方。
「他……真的是……」能夠離趙匡胤如此之近,想來他必是親近的重臣了。
李煜不知如何情勢,靜靜開口,「女英,走吧。」
她也就收了聲音。
去往渡口一路之上李煜皆是安然淡笑,不見絲毫悲愴,他如此姿態令宋軍也是無從張狂肆意,反倒是人人心裡憋悶。
真是奇怪了,打贏了一切卻不見輸者悽慘求饒,毫無成就感可言,曹彬也是無法,聖上還命令一切恭謹,令他親自押李煜登船,說是押,曹彬心裡也知道,趙匡胤知道李煜眼睛不好,就快要命自己親自看顧侍他登浮板而上了。
偏偏李煜那一身錦繡的織錦格外珍重,他一絲一毫也不可屈就,慢慢地命人捧起了下襬不教沾染絲毫泥濘,曹彬滿面無奈,一副極其催促的神色,偏偏想起來這李煜如今這般早就看不見了,自己如何他又不知曉,曹彬心裡更氣,千里征戰他為首將,縱使歸朝也是首功,如今卻還在這一方江岸伺候戰敗之人,那腳下立時帶了氣,狠狠地跺著那登船浮木。
那襲淺碧色的人影明顯得站立不穩,卻是靜靜而立,絲毫不見動氣。
曹彬更是氣極,想你李煜有什麼值得如此驕傲,國破家亡的日子竟然也不見悲傷不見求饒,立時拔劍砍斷了李煜腳前浮木就想看他直直走入水裡去,落了水的天水碧,還有什麼好看的,不過也就是一襲衣裳!
斷裂之聲過後李煜未及反應,眼見得就要向那水中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