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金陵趙光義褪下手上木鐲放入懷中藏好,細細地看過周身確無紕漏這才重又回到舊日土地上,不遠處便是安東寺,他抬首望去心裡說不出的滋味,再次見到那煙火嫋嫋的寺院已經相隔太多故事,箇中曲折說不出道不明堵在心裡。回到這裡也算作一份私心,或許時間再久一些他就會不記得這裡的感覺。
人走得越遠越容易背離自己的初衷,何況從一開始他就不是一個容易滿足的人,否則老死寺中安靜地享受這金陵煙雨也未嘗不是一件幸事。
手執一串佛珠,趙光義呼吸著江南的空氣,周身肌理都舒展開來,微微閉上眼睛,還是那一日驟雨瓢潑長明燈火搖曳不熄。
他住了十數年的地方,邁開步子想著暗自回寺外看看,到底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
城中四下公開招募僧者,凡有百姓願受戒出家者即可獎勵二金,一時之間滿城畫地興建寺院,百姓之間走動往來說著當下情況。
「皇上大婚之後一心向佛……若我說,仍是昭惠皇后仙逝打擊過大……」一個賣釵環脂粉的小販隨意地玩著香粉盒子說些閒話,這邊新擺上來香燭的大娘擺擺手,「那便不會如此急著冊封新後,皇家這等事哪裡說得清楚。」這邊聽見了搖搖頭,卻又看見那邊新上的物品,「如今去寺裡的人多,大娘你倒是會趕好時候。」花行街上的商販都在議論,趙光義遠遠聽見譏諷一笑,心裡暗暗道,「什麼皇上,偏安國主卻也還是儀制不變。這若不是皇兄……罷了。」兩側眾人忽地看見街上走來一名僧侶,雖是出家人的樣子卻分明氣度不凡,袈裟之上金線繡邊,神情也極是淡漠。
四下望望,金陵尋常人家的院落閣樓之上仍殘留有中秋之日慶典痕跡,樹上金紅垂幔有的還未除去,風中飄搖旖旎,人卻只顧著往寺院湧不見頂上俗塵枷鎖。
當真是可笑。
他略略頓頓腳步,想這李煜分明是成心而為,同樣中秋大肆鋪張,擺明了是給皇兄看。
小販們依舊說著閒話,花行街上來往不絕,不知不覺過了晌午。
那僧不去尋處寺院暫居,相反順著熙熙攘攘的花行街尋了一處最近的官府進去。
安東寺晚鐘敲響。
流珠的聲音輕輕喚道,「皇上,該用膳了。」
李煜睜開眼睛,佛殿之中幽暗不辯天日,不曾想到如此便又是一日即將過去,他起身推開門,見得流珠候在外邊,身後跟著驚蟬垂首。
「流珠……」李煜望望她面色比前幾日好得多,卻仍舊不掩憔悴,她自幼跟著娥皇嫁過來,如今娥皇去了獨剩下她跟著自己必定是不好過的,嘴上不說,心裡的難過卻是一直積鬱不去,他想著該說些什麼又覺得今時今日說得再多也是無用。「病可好了?」
流珠也是最清楚李煜性子,只看著他的重瞳點頭,「流珠已大好了,皇上無需掛懷。」說完微微地下眼目看他習慣性地揉著那有傷疤的腕子,傍晚天光微暗,他的腕子瘦得讓人心生不忍,流珠嘆了口氣,明知道說了他也不聽,還是低聲勸道,「皇上保重龍體,這幾日流珠不在,想來無人催著又怠慢了用膳。」
李煜微笑,「流珠啊……我便知你回來又要說起這些事。」剛要往前走,只見得飄蓬急匆匆地過來,抬眼看見流珠今日出來了也略略放下心來。
「什麼事?」李煜看看天色,流珠卻先開口責怪,「怎麼還是這樣急性子,有點事一時三刻也拖不得。」她惦念著李煜的身子不能再推了晚膳,只怕飄蓬一點瑣事就來驚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