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二章 心中濁興

再見到雲階,她又瘦了不少,封后的訊息必是已經得知,眼睛腫脹有了明顯遮掩的痕跡。見得晉王來了,雲階行禮,趙光義揮手作罷,「雲階,許久不見,你竟還是如此……」細細地打量,眉目溫婉依舊,「怎麼每一次見你都是如此傷懷。」

凌兒的脾氣還是不改,快言快語說了出來,「小姐哭了半夜……」

「凌兒你先下去。」

小丫頭只能閉了嘴退下,趙光義真的見了她卻又不知還能說些什麼,彼此互望了一會兒,還是雲階先開口,「王爺來此……是聖意麼?」

「是我自己想來看看你。便知你仍舊無法釋懷。」

雲階搖搖頭。「談不上釋懷與否,讓王爺見笑了。」今日雲階剛剛梳洗過後,長髮簡單地挽成雲髻並不做過多點綴,趙光義望過去,只見她發上一隻樸素的木釵襯著素色衣服更顯得人影單薄,「想這宮中的生活也不似想象中好過。」他尋處地方坐下黯然長嘆。雲階倒似比想象中平靜,她瞥向一旁的妝鏡看見自己的面色,「方才……確是哭過,娘過來訓斥幾句之後反倒是明白了些事情。」

「你娘又說了些什麼?」

「聖上也有苦心,爹爹受封一方節度使早年難免四下結怨,這也是常理,如今一旦我們出了宮去便難保安危,而我乃前朝罪臣之女如何能在宮中長久獨居,他……如此才能保得我和我娘長久。」

趙光義聽完露出笑意,眼底卻變了顏色,「如此聽來,雲階姑娘便是懂得個種利弊後做了選擇?」她深深地看了他很久,忽然說了一句,「他變了很多,我卻沒想過王爺也不似舊日,這皇宮深苑果真入不得。」

趙光義剛想要答話,門外卻忽然想起了凌兒的聲音:「王爺,夫人來看小姐。」

雲階有些奇怪,娘身子近日愈發不好起來,何況方才才來過,這會又是出了什麼事?趙光義起身命人請她進來,一眼望去王夫人面色蠟黃,看得出是勉力前來手指仍在發顫,她見了趙光義微微一頓,隨即俯身便要行禮,趙光義自是免去,「御醫可來給夫人看過?」

「舊疾纏身,怕是沒有幾日光景了,不敢勞煩聖上王爺掛念……」幾句來回看似恭謹的客套,王夫人忽地看著雲階,「我不過是想多看一日這丫頭而已,八月十五便是她的吉日,算算也不過一月有餘,只盼熬過了這些日子便算了卻牽掛。」說著說著王夫人滿面心酸,咳了起來。

趙光義聽得這日子眼光一暗,隨即想要說些其他,王夫人卻眼光不離雲階句句不離她的大婚,「隆恩浩蕩,聖上仁厚顧念舊情,畢竟……」說的急了有些耐不住,凌兒趕忙扶著夫人看向趙光義,趙光義徑自獨立屋中竟無回應,王夫人只得繼續撐著站在門邊說,「畢竟聖上舊日里也算得與雲階情誼深厚……」

「夫人病情不宜吹風,本王看雲階姑娘心情平穩,倒是夫人的身體更需擔心。凌兒,送夫人回去歇息吧,我稍後便回稟皇兄,請御醫每日過來診治。」

王夫人啞然,乾裂的唇齒仍欲說些什麼卻終是看了眼雲階轉身退去。趙光義一笑,「雲階,你娘果真是為你勞心費神。」雲階有些尷尬,「娘到底是害怕我們母女受人欺凌……王爺不要怪罪。」話說完目光隨意地看向趙光義,見他今時今日身份地位早已不同,腕子上卻還帶著那隻早年的木鐲,藉著清晨的天光雲階再次看見上面有一道斷開的紋路,「這鐲子真的是我曾經砍傷的那一隻。」

趙光義不答,看看外面已經大亮,背過身去面向著木門,「我也該走了。雲階……」

雲階靜靜等著他說完,趙光義卻突然轉過身一步一步走向自己,「既然已知天命,便不要再哭了。」雲階頷首應下,見他離自己越來越近有些錯愕下意識地退後兩步,趙光義微笑,「八月十五,月長圓。」忽地抬手取下她發上木簪,最簡單的樣式,連些紋樣都沒有。

雲階長髮順勢而下,「王爺?」

「一月之後你便貴為皇后,這些木簪子怕是也沒了用處,不如送與我吧。」他的口氣第一次帶了不容置疑的肯定,本不似趙匡胤般稜角凌厲的面容此時卻平添了幾份銳氣,雲階愣愣看著他握著那支木簪出去,突然開口喚了一聲。

「趙光義。」

他背對著雲階往外走,臉上慢慢浮出笑意腳步卻不停。第一次,她開口叫他的名字,不是大人,不是王爺。

可是趙光義已經停不下來。

何況,就來這名字都不是隻屬於我的。

誰曾經為誰而頌,「人懷愛慾。不見道者。譬如澄水。致手攪之。眾人共臨。無有睹其影者。人以愛慾交錯。心中濁興。故不見道。汝等沙門。當舍愛慾。愛慾垢盡。道可見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