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七章 一道鵲橋橫渺渺(中)

趙匡胤不答,只問阿水,「看你也似和他相仿的年紀,不如和我說說江南的舊事吧。」

阿水突然憤懣起來,全然像是變了個樣子,「相仿?他可比不得我這樣出身的人,你知不知道金陵城裡的翠柳巷?那是最下等的貧民住的地方!如今他貴為國主哪裡能和我相提並論。」

遠遠地有三倆細小的花火綻開,趙匡胤微微眯起眼看向天邊。瞬間受了這城中四下溫和氣氛的感染心裡起了漣漪,李從嘉……他那麼清雅絕世的人,幼時是什麼樣子?在他遇見他的前二十年中曾經和誰淡笑飲茶,他腕子優雅的弧度……

竟然開始想要原諒他。

趙匡胤深深吸口氣,自己那一箭也不知是不是傷了他……

阿水卻仍舊是在一旁念著,「都說是帝王之相……當今國主自幼可是錦衣玉食,我還記得五歲那一年為了他的冊封典禮先主封城三日,只為了將金陵所有的石路兩側貼滿金箔,那時候我娘便被衙役差使上街做工……縱是對太子也沒有這樣寵愛啊,還有人傳聞,國主年幼時候先主唯恐他遊戲磕到宮裡的柱子,命人用千金的織錦層層裹住軟綿圍護。只要無事先主必躬親抱於膝上……」阿水不斷地說著,多是嫉恨卻又怨天不公,趙匡胤並不打斷,他想起自己的幼年,和李從嘉同樣年紀的時候自己在做些什麼?練武……惹爹生氣,帶著光義胡作非為,更多的是摸著那些兵器嚮往如今,再後來戰亂不斷一家人流離失所,他丟了自己的弟弟,用盡十幾年去尋回他又費了多少的心神才有今日,他所擁有的記憶和李從嘉截然不同。

趙匡胤慢慢站起身,將那些花燈拿起,「紅兒…你所說的紅兒便是紅袖姑娘吧……」

阿水更覺得驚奇,「你到底是誰?」

趙匡胤微笑,「我與紅袖姑娘不算相識,不過於李弘冀府上有過一面之緣。這花燈既是不賣,可否送我一盞?」

阿水同樣拍拍塵土起身,又是回了神智對趙匡胤一禮相待,望著那一地的花燈說道:「無論如何,已經很久沒有人肯聽阿水說話了。紅兒的心願也是做燈多多贈與他人,你便選一盞吧。」

趙匡胤俯身執過一盞已經見了汙痕的燈來,阿水有些奇怪,「這盞汙了,挑個完好的吧。」趙匡胤搖頭回答:「這盞是碧色的。」

「碧色?」

「染了塵土的碧色……很難得啊。」劍眉蹙起,若有所思。

阿水直覺他奇怪卻忽地想起了江畔那一日,「啊!你就是那夜官船上下來的人?」

趙匡胤頷首,「我還記得你誓要度量江寬幾何,如今可有進展?」

「明日我仍舊要涉江上下算量,已經有了初步的設想。只可惜我也不知這些數字真的完成能夠報於何人,苦於無門。」阿水有些困擾,趙匡胤卻拍拍他的肩頭,「七夕之夜,我有要客來訪,待你來日大功告成之際便北上京師,拿著此物來尋我便可。」說完趙匡胤從懷中拿出一隻明黃劍穂,夜色之下分外奪人眼目,他囑咐著,「不可告於外人,快些收好。」

阿水一見那顏色更是大驚失色,剛要行禮被趙匡胤一把扶住,「我只是你在江頭偶遇之人,不是其他任何人,謹記。」

阿水頷首,望他執燈離去。

街上人流漸漸多起來,人人面上帶喜盡是向著城中一條直流河岸湧去,隨行之人突然匆忙趕過來回稟,「有信來報,江南一行已經到達荊州。」趙匡胤手裡託著那碧色的花燈卻並不著急,只問左右之人,「這些百姓為何都向著同一方向而去?」下人答道,「每年今日城中青年都喜去河岸旁放燈,今夜也是如此。」

趙匡胤隨即吩咐,「命江南一行至河南岸參見。」

到了河邊,他卻順著小橋踱到河北岸,岸邊楊柳依依,樹下幾許人影甜蜜悱惻,私語不絕,挨近河水的地方有一字畫小攤,這是為了往燈上題寫字句而設,趙匡胤忽地覺得這燈若是到了那人手中必將又是風雅之物,怎能不投了他的喜好。隨即命左右之人候在樹下,趙匡胤獨自過去提筆於燈上,細細思量過後,卻又覺得寫些什麼都是多餘,此時此刻,他只想提醒他李從嘉三個字,什麼李煜,什麼國主皇上,起碼這窄窄一方水域能夠送得過去的也只有李從嘉三個字,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