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駕親自荊州大營,趙匡胤為示親厚特於軍同住同寢於駐軍大帳之中。
一行過荊州街市,見得漫天花樹,萬家燈火漫如水,洞簫一曲誰人吹。有些大戶人家的院牆中還可見綵綢垂幔甚為好看,趙匡胤連日奔勞忽地見了這等風光頓覺心情放鬆下來,一路迎進軍帳想起些什麼,他轉身問左右隨行,「今日可是什麼特殊日子?朕看百姓似在慶祝佳節。」
下官笑著回答,「陛下,今日可是七月初七,牛郎織女鵲橋相會。」
趙匡胤剛命人取了自己從軍時的佩劍來擦拭,聽得此話忽地放下,「今日……七月初七?」
「正是。」
趙匡胤將劍放於岸上緩緩坐下,沉默半晌開口,「難怪。」
下官立即面上堆笑,「陛下,今日天色已晚,閱軍及犒賞大典無論如何須待明日再行,不如入了夜進荊州城鎮看看,於百姓同樂也可暫緩連日疲憊。」
聖上手指輕輕敲擊劍身,眼光卻是幽深難測好像並未聽得左右之人的提議,「七夕啊……」耳畔全是那人清淡的口氣,那時候的李從嘉笑得很安靜,舉杯緩緩地踱到窗邊,微微地推開一條縫隙,見得日光傾洩,安然仰首閉目,「七夕……正是我的生辰。」
紫檀的香氣,趙匡胤竟突然懷念起南國窄窄一方偏苑,環顧四下,這蕭索陣營哪裡來得薰香器物。今日竟趕上了他的生辰,趙匡胤笑起來,看著身側那不知如何是好的隨行,「好,朕便入城去看看。」
那人立即準備出帳籌備車馬,趙匡胤忽地開口追問,「江南那邊……」話還未說完下官便知聖上定是想問南國的人是否奉召納貢前來,難得今日聖駕神色輕鬆,豈能掃了他的興,下官趕忙回稟,「前方接到信,入了夜也便到了。」
趙匡胤笑意更甚,抬手拿過那劍來對著燭光細細檢視堅韌,只見鋒利依舊也便不做過多擦拭,劍眉舒緩,竟是難得的好心情,看得一干隨行放下心來出去安排。
「傳朕旨意下去,今夜不論江南來的是誰,都命他速速進荊州參見。」
「遵旨。」
一道鵲橋橫渺渺,千聲玉佩過玲玲。別離還有經年客,悵望不如河鼓星。剛剛經歷了戰亂的江北諸鎮難得迎來一日平安,各戶剪芽做湯。暮色降臨,荊州城中不時有三兩少女撐傘而過,嬉笑間停駐於那街巷間的小鋪中看著各式花樣小小玩意,趙匡胤只帶兩名隨行,便衣走於其中。這邊誰家少年才俊策馬揚鞭飛揚而來,馬蹄踢翻了小販剛剛擺好的一地花燈惹起了一陣驚叫,趙匡胤聽見身後聲響回過身去,只見得那地上一方簡單的布料上面擺了各式花燈,原本該是個應景的買賣,卻被那策馬之人掠過後四散開去,好在那唐突之人也並非有意,立即下馬過來致歉,旁邊幾許少女掩嘴笑起來,對面賣些甜酒的大娘更是嚷開了嗓門,「這是去見哪家的姑娘這樣心急?一刻也耽誤不得。」
趙匡胤也笑起來,只覺得熱鬧便跟著人流隨意走過去觀望,那小販同樣是個青年人,半個側臉木訥訥地衝道歉之人擺著手,「無妨無妨。」
四下氣氛和美,這一驚到弄得那騎馬的公子自己過意不去,直說著要給他些錢當做賠償,卻不想那小販愣愣開口,「本也不是拿來賣的,何談賠償。」周圍人更是笑起來,人流一鬨而過,這事便算作罷。
他看那小販徑自過去將自己的花燈逐個撿回,仍舊是放在那布上後便坐在一旁發呆。趙匡胤有些奇怪,細細看那人的輪廓似曾相識可若要真的想起卻又記不得是在哪裡見過,邁步過去,走到近前,看那一身布衣忽地想了起來,「你……你是獨居江畔之人?」
趙匡胤正站在那人的攤子前面,而他坐在一方小木椅上抬起頭來,表情有些落寞,聽得眼前的人詢問自己,呆愣了半晌忽地回過神來,「我?」
「你是否曾獨住於廬州城外?」趙匡胤漸漸想起這人是誰,那一日自己趕回汴京剛上了岸便遇見他。
「啊……是。你是?」那人仰起臉來看著他,表情迷茫。
趙匡胤笑起來,「你叫什麼名字?」
「阿水。紅兒……叫我水哥……」阿水像是想起了極難過的往事一樣忽地垂下頭喃喃地念著些什麼,手裡拿過一盞花燈擺弄。
趙匡胤也俯下身隨意地同他坐在他身邊,隨行兩名侍從一驚剛想說話卻被他吩咐至對街候著。
劍眉之人同樣拿過一盞花燈,卻看見上面因為方才的一場擠碰被石頭蹭破了紙壁,趙匡胤不由有些可惜,「這燈怕是賣不出去了。」
阿水常常嘆口氣,伸手接過來,「都是我自己做的,不曾想要賣與他人。」
「那為何坐在這裡?」
「我記得小時候……每到七夕城裡都是花燈滿街盛大慶祝,那時候我們只聽說皇族有人的生辰正是七夕,所以金紗鋪地笙歌徹夜不散……」阿水的眉目一看便知是江南人,言語裡也都帶著舊日的憧憬,趙匡胤突然有些感慨,靜靜聽他說完,「可惜外面再熱鬧也解不了翠柳巷的溼寒啊,那些皇族哪知道我和紅兒連盞像樣的花燈都沒有……我記得那一年紅兒說若是有一日她能出得了翠柳巷,便要在街上開一間最大的花燈鋪子,日日都放出各式的新樣子,定要日日七夕,牛郎織女……或許就能日日相見……」阿水自己說著覺得有些難過,放下那些燈,「今時今日的我沒有臉面回去江南,便在這裡替她過七夕吧……」
趙匡胤將那燈上皺起的紙壁慢慢撫平,「你說有人七夕生辰,是李從嘉吧?」
阿水嚇了一跳側過臉來細細地打量他,「今時今日已經很少有人這樣稱呼他了,你是誰?你認識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