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煜瞳孔深重,他坐在那椅子上卻覺得呼吸憋悶,「我……不把自己當人……韓熙載,你好大的膽子。」說到最後卻聲音很低。相隔兩層玄紗,韓熙載恭謹祭拜,半晌重又開口,「無悲無喜,生死隨天,你當自己是神是仙?」
李煜的手微微顫抖,不作回應。
韓熙載繼續說下去,「今日我當皇上會憔悴悲痛,會沉緬於皇后生前的記憶中不可自拔,可是皇上如此冷靜自持。」他轉身走回來,「太過於清醒,你比你哥哥還要冷。」
突然提到李弘冀,李煜驀然看向他,「弘冀哥哥……」很久很久沒有這樣安靜地念起這個名字,今時今日四下香火彌散,而李弘冀這三個字似乎永遠也不會在這樣的場合中被提及,一切的一切恍若隔世。
韓熙載看他有所觸動,「李弘冀是做著他的春秋大夢長睡不醒,而你卻一直清醒,從他想殺你開始,或者說,從你第一次開口喚他弘冀哥哥開始。如果這樣讓你成了魔,還不如當日贏得是李弘冀。」
李煜冰冰冷冷坐在那一方木椅上,七月天氣竟然開始打起寒戰,「韓大人以為贏得是誰?他死了我卻開始羨慕他。這樣陵墓一樣的皇宮有什麼好?」突然情緒激動猛地站了起來,李煜長髮披散在肩上隨著動作忽地掠至臉側,重瞳如魅,「他讓我生不如死!」
韓熙載退後兩步,不說話,只看他。
李煜頹然倒在椅上只覺得渾身無力,「我很怕走過鳳闕宮。偌大一個皇宮歌舞未央只有那裡空蕩蕩只剩下白幡。」他深深地低下頭伏在案上,「其實我……也會怕。以前……不論是安定公府還是東宮,我怕的時候便想著還能回到娥皇那裡去,可是現在我哪裡也回不去了。」
老臣深深地嘆息走過去拍拍他的背,觸手之處只覺得消瘦見骨,他素白的衣裳上點點溼開淚漬,韓熙載聲音低緩,「如此才算做一個人,悲喜人世,有感而發。」這個碧色的孩子通透得讓人擔心,卻又自幼因為這深宮中的榮寵讓他學會如何淡然飲茶,這世間彷彿沒有任何傷得到他,他用如此赤子般固執的心性保護自己,同時狠狠地殺死別人所有的希冀。李煜,韓熙載心中默默地念著,你可知道不被傷害才是最大的傷害。
李煜哭得很暢快。室內光線幾近昏暗而宮牆之外一城飛絮,那風姿翩然風華絕世的李重光,那花行街上曾經回首傾盡天下的人,今日自我禁閉於一室荒煙之中痛哭流涕。
他緊繃一月的神經終於放下來,雲霧之中落了凡塵,頂上清明。
韓熙載陪著他過了很久。
待到他終於慢慢平復過來,李煜微微撐起身靠在椅上,有些猶豫,卻還是問出了口,「大人此行……見到趙匡胤了麼?」
韓熙載頷首,腹中一陣劇痛,老臣微微皺眉,重又坐在李煜身側。
「他是個瘋子……我早就該知道……」李煜喃喃地念著,像是在自言自語,他從沒想過趙匡胤給自己的譜子會有什麼問題,那個人,李煜想著,不自覺地揉著手腕上那一道斜長的傷疤,他在偏苑中就曾經威脅過娥皇,如今,多好的機會。還要讓自己為了那笙鼎樓之約相負心有愧疚麼!
韓熙載看著他瞳色洶湧,袖中那封信已經拿了出來,桌案之下卻又停住手,「臣斗膽,趙匡胤舊日與皇上……」李煜恢復了一貫的不動聲色,聽得他問卻突然錯開眼目,「今非昔比,如今他為君,我便需朝拜。」
韓熙載握拳將那封信狠狠地捏回了袖子,面上沒有什麼異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