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遠地有人安置好了進宮上貢的一切前來催促,他來不及細想便踏出門外,有人壓低了聲音回稟,「今日晉王也在,大人小心。聖上極重視他,得罪不得。」
韓熙載卻不知見到趙光義那一刻起,就註定了此生的收梢。
一月之後韓熙載歸返金陵。
他至未央殿前卻從宮人處聽聞皇上不在殿中,「從昭惠皇后走後便是如此……」流珠垂首,「皇上日日於佛殿中閉門不出。瑣事一概不理,不過……吩咐過了,如若是韓大人返回,務必請至佛殿。」
韓熙載握緊袖中一封書信,隨著流珠去尋皇上。
佛殿之外肅靜蕭索,此地全然不似其他宮室一般金玉鋪地,全然木質院落,僅僅於大殿之外有兩位宮人垂首候著,流珠過去輕輕地傳話,「進去回稟皇上,韓大人回來了。」聲音壓得很低,唯恐驚飛了樹上的雀兒。
沉重的萬福木門無聲推開,宮娥素色的衣裙隱於門後,隨即很快便又重現,低低地請韓熙載進去。
至那門外,空氣中便全是香火氣,韓熙載微微皺眉,回首看看流珠,「皇上……心情如何?」他見如此情景只當李煜怕是鬱結於心,袖中那握著書信的手一再猶豫。
流珠微微抬眼向內望望,只是搖搖頭,便請韓大人進去。
木門重又關上。
韓熙載第一眼望見滿室晦暗,重重的玄色宮紗之後火燭明滅,只有正中明黃蒲團分外刺眼。
皇上一身素白的衣裳跪於其上,長髮披散卻並不凌亂。韓熙載與他身後十步跪拜行禮,李煜並不回頭,微微開口:「平身。」
重瞳微微睜開,他慢慢地俯下身去面向正中佛像叩首之後才起身,一時間覺得頭暈目眩身形不穩,韓熙載連忙上前,「皇上……」
李煜的面色極是平靜,韓熙載知他性情卻更知皇后與他情意深厚,此番打擊之後李煜將如何面對誰也不能料想,如今見了,他卻出乎意料的平靜,仍舊是無悲無喜極盡風雅,李煜站穩撫著額頭看向韓熙載,搖搖頭示意自己無事,韓熙載看他如此便知他已經在此殿中跪了不知多久,竟然一時無法起身。
「皇上保重龍體要緊。」韓熙載還想說些寬慰的話,卻看見李煜邊走向角落中的木椅邊擺手,「她……走前心願已了,既然做了決定放下我,此生便算了無牽掛。」
韓熙載並不多做君臣之禮坐於李煜身側椅上,「如此說來……皇上的意思是,皇后不是因為病重而薨?」
李煜側過身來,忽地笑出來,「不是病重,是我讓她死,韓大人可信?」
韓熙載認真頷首道:「我信。」
一瞬間李煜表情黯然:「為何?」
身側的老臣鬢邊白髮懸於半空之中,他的表情帶些悲憫,一如數年前站在流風亭外遠遠地觀望那襲天水色的影子一般,「因為沒有人能夠站在你身旁,那都是痴心妄想。」
李煜一直帶笑,「我無情至此?」
韓熙載搖頭起身至佛像前雙手合十,拈香點燃,「不是無情,而是你不把自己當人,所以沒有人做得到,娥皇也只是個尋常的女子,只不過她過於驕傲罷了。」
韓熙載祭拜皇后。
他直言那道慘白的人影,你不把自己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