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重歸舊時夢

王府前街轟亂,聚滿了謾罵的百姓。

趙匡胤眼見王饒經年四處勾結早已失去人心,他暗自扼腕嘆息,早年曾亂世之中相持甚深之人,今日卻一步走錯,天差地別,其實王饒本沒有錯,只是估量得太過輕易,這時機亦不對,自古昏庸無道取而代之實屬常事,可惜當今聖上一代明主,王饒所謀之事太過冒險,果不其然,何況他竟想著與遼人勾結,周朝天下俱是他們早年親手開拓而出,今日只顧一時之利勾結外邦,趙匡胤實在不能苟同。

他於馬上命人前去開路,轟散閒雜人等,雲階感覺馬車突然停滯,便知前方肯定聚眾不便同行,趙匡胤吩咐下去的聲音傳進來,略略心安。

他仍有情義在心底,此為與爹爹不同之處,趙匡胤所謀或許更大手段亦不會簡單,可他心底界限分明,凡事都有底限。雲階忽然想起那部圖讖,陰差陽錯也罷,自欺欺人也好,爹的顧慮終究成真,或許此便為天命使然。

入太傅府,雲階與娘及所剩的幾名貼身丫頭全被安排在秋閣之中,雲階自入府之後便不再見任何外人,只稱娘尚在病中,終日把自己關在秋閣之中。

趙光義偶然見得,卻又奇怪,「大哥不去探探?」

「不去。」趙匡胤換罷衣服出來,「我知她心中必不好受,何況…若非無奈,我想雲階必不會寄人籬下,我去了反倒讓她母子難堪,何必。」

「可聖上已知你和她之事,何況還接入了府裡,它日真的賜婚下來……」

「無妨,明日王饒處決,她……」有些不忍心卻是實情,「如此便有孝在身,暫時皇上聖明,此事不能強人所難。」

趙光義冷笑一聲,究竟是強何人所難,你亦無心。

王饒處決那日,趙匡胤於宮中議事,政事總不待人蹉跎,仍有諸多繁務,皇上拿過南國呈上來的摺子,「國主上表,派遣吳王李從嘉恭迎聖朝使臣,太傅可有適合人選舉薦?」

「李從嘉?」趙匡胤聽此名字有些吃驚,「此事與南國可當是近日頭等大事。」

「怎麼?朕于軍中看其上表便覺應當是此人,因此朕問過太傅意見。」皇上牽動傷口,一時疼痛,直捶打兩下,「這點舊傷近日重又作祟,咳咳。」

趙匡胤便勸其坐於一側軟榻之上,皇宮之內遠不似南國宮室奢靡,雖仍舊雕欄交錯,內室卻見肅靜之意,聖上一向鼓勵從簡,連那軟榻亦只以黃綢鋪墊。皇上擺手示意自己無事,「確是頭等重要之事,所以國主才委以吳王重任。」

趙匡胤明白過來,「此事若成李從嘉太子之位必定穩妥。」

「所以朕思量幾日,不知該遣何人前去,朕的意思本當鼓勵南北通商,只是剛取江北之地,此行還需探清其人虛實,他日李從嘉若得以繼位是否仍能歸順?如此必須一智勇之人前往探查。」

趙匡胤聞此言心下一動,卻想起自己從南國歸來北上一路所見,江北諸郡一朝歸於他人版圖,勢必引起民怨,此時通商之事分寸就成了最最難以掌握之事。他須得看清形勢,趙匡胤想知道皇上底線究竟在何處,「臣妄揣皇上之意,可是說此事不能輕易應允?」

皇上哈哈一笑,「此事有利雙方,唯恐民心所向。」

趙匡胤知其本意動搖,通商之事按慣常原應稍等一段穩定時期,萬不該如此之快,南國國主恐怕是戰後急於一時稅利,不肯再等過度,急著派人來議。

趙匡胤細細看那摺子,跪地請命,「臣感聖上隆恩,更曾深入南國有所瞭解,特此擅請聖上委派臣前去。」

皇上頷首,「朕正有此意,卻不知如此是否妥當,既然太傅亦有意為之,便準了。」

趙匡胤領命而去的時候,御醫跪於殿外多時,只是殿內商議要事,按時的診治卻幾番求見不得恩准,頓時幾人憂心忡忡顧不得禮數直呼「陛下傷勢堪憂,萬不可再勞神費心。」

趙匡胤出來吩咐,「誰準你在此大呼小叫,皇上病情可是你等隨意信口胡說的!」心裡卻知暑熱之時舊傷潰爛最為兇險,何況皇上連日不得休息,先是王饒,接連便是江南。如此恐怕……他出宮一路面色凝重,宮中上下本就擔憂,如此見得太傅亦在替皇上憂心更是四下議論頓起。

御街之前,他欲歸府便聞得王饒死訊。趙匡胤於馬上仰天而視,但見正午日頭正烈。不知王饒地下有知,是否還曾記得當初宏願。

朗朗乾坤近在眼前,浮雲瞬息變換一時前景難測,他還需稍待,不過幸好不會太久……趙匡胤策馬揚鞭身後煙塵翻湧,面對萬里河山鋪延開去。

你若信那玄術圖讖,我便應了此讖。

回去便見秋閣哭聲隱隱,一時白綢漫天,卻依舊不見雲階身影,趙匡胤喚來府裡丫頭詢問,「秋閣之中如何?」

「雲階小姐吩咐佈置好祭堂,並未有其他異樣。」

「記得喚大夫按時給夫人醫治,萬不可出了差池,你們都要記得王府曾與我有恩,王饒後人決不可怠慢輕視,聽懂了麼?」

「是。」

話剛說完,趙匡胤轉身欲走之際卻突然聽見身後傳來熟悉聲音,「太傅可得空聽雲階幾句閒話?」雲階一身戴孝,蒼白臉色亦是剛剛流過淚,她幾日來第一次出現在趙匡胤眼前,他只覺得她消瘦不少,「何必如此客氣。」嘆口氣,喚她跟過來。

書房之中更無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