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隻歷經輾轉而依舊如故的紫檀木盒子,狹長而不失陳年色澤。
李從嘉一直都未曾注意那上面的紋路,不外乎是雕刻出的龍鳳雲紋,亦或是尋常的歲寒三友以示其清雅,他按慣常的心態並不會特別的留心,取了它回來唏噓過後依舊無能為力,也就收在一旁,後來事情的走向愈發混亂,他竟也忘了這盒子。
此時此刻突然被人翻找出來,他站於日光之下恰好再一次開啟,卻突然發現盒子底部也同樣是鏤空雕刻出紋樣的。
四周有很細密的梅紋,卻還不足以完全透過光束。中間的地方卻是下了大力穿透雕刻過的。
太陽光影臨空照射下,影綽在地面上顯現出的竟然不是毫無規律的各式祈福紋樣,而是一句話。
李從嘉眸色深重,他死死地看著那一方土地。隱藏在細小梅枝紋路間的字句是:「我知六弟心意,霓裳殘譜,安東寺。」
那一年,他不僅僅是想要送根琴絃給他,六弟留意的,喜歡的,陪襯得上他的,曾經李弘冀都想要給他。
何況其實李弘冀知他不想爭,他誠心實意地捧了這禮物來府上,送不出去便罷了,李從嘉竟然還退避三舍唯恐沾染上了什麼奪權的惡名,走也就算了,一退退至山林,真就當李弘冀成了洪水猛獸,自己就是那與世無爭的仙人,你若忌憚我,便讓好了。
李從嘉的姿態如何不讓太子難堪。
他本是那樣嚴苛桀驁的人物,堂堂當朝太子來看自己的弟弟,人去樓空,反到顯出他自己的無趣。
流風響泉,他還是懂他,可是除了天下,我什麼都可以給你,你卻偏偏威脅到我唯一不肯放手的東西。
今時今日,李從嘉看著那字句深深吸口氣,慢慢都是堵在心間的頹然悶氣。其實他很討厭這種無能為力的感覺,他不喜歡說後悔,可是有些事情,說是不後悔,只是自己仍舊不肯找回平常心。
都說六皇子風姿超絕,一腕傾城,是那繡閣歌樓中傳奇的夜雨一色,他的名便代表了出塵絕世,恍若他便天生不似凡人的庸常。
怎樣的盛名說得多了,竟然他自己都當真。李從嘉啊,李從嘉,他在心裡嘆著,你以為自己便不該像尋常人般動不動就妄言悔恨,動不動就患得患失。他從出生後便被眾人託舉到了雲端,舉手投足都是風景,從此他就再也不得下了俗世。
人無論何種的境況總會本能地想著要向更高的地方走,李從嘉亦如是,只不過人生的那條長階於普通人而言,他的起點或許就是尋常人一生的終結。
有一種人便是如此,他們不是不願意投身世故,僅僅只是因為一開始的起點便有所偏離,他越走越疏離。
李從嘉看了很久,那手憑空地舉著那隻木盒直到雙臂痠痛,飄篷也愣在旁邊看著不知說什麼為好。
他在想如果自己早一些看見這些字句,會不會有些事情結果不至如此。如果那一年自己沒有擅自決定隱退山林,如果他肯好好地面對,早些發現這份巧思,李弘冀和他之後的一切彼此躲藏猜忌是不是就能夠避免。
真可惜,沒有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