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咽絕風前思(下)

那孩子離開的日子也是個夏天的午後,好像與他相伴的童年歲月裡總能想起無窮盡的蟬鳴。

夢裡的故事很長,層疊的樹影以及人聲,像那算命攤子上的大仙一般喋喋不休沒個止歇,唯一不同的便是,算命的滿嘴富貴箴言,記憶這種東西卻往往只能留得住歲月褶皺間的悲愴。

江正那天午後見得他疼得彎下腰,抵在佛龕前咬緊了牙。他想過去扶著他,卻又覺得這種舉動像是某種佈施,年歲的增長沒有帶來一般孩子的良順懂事,相反江正的成長只能加深對這香火寺廟的厭惡,他變得愈發想要出去,可惜自知尚無機緣,秉性也日益難以言說地孤僻。

就如同那時,他站在趙光義的身後看他疼痛難忍,看他佝僂起身子努力與之對抗的背影很想要伸出自己的手去。

江正望著他的樣子,幾度就要抬起那雙手,最後卻又都頹然放棄,人活著便是孤獨,每個人都是一個人孤獨地到來,再一個人孤獨地離開,沿途風景只是恩賜,卻不會成為誰的救度,菩薩亦不能。

江正覺得自己的冷靜萬分殘忍,卻又看見他腕子上的木鐲,他尚還有血親在人世,趙光義還能夠有所期待,可是自己呢?人世間萬里江河日月,獨獨容不下他小小江正的一份期許。所以無能為力,趙光義。

那時候十四歲的江正站在佛龕前冷眼看著身前痛苦的人內心抱憾而終究未曾伸出手去。

你也必須懂得一個人承受,如若今生你大哥未曾來尋見你,你也需努力自己擔當的活下去。

江正淡淡地告訴身前的人,異常冷靜地開口,「趙光義,我們都是可憐蟲。」

疼至抽搐,仍自帶笑,「我……大哥……」

話未說完,身後的江正摔門而去。

他不顧被師兄弟們前後的阻攔,徑自衝上了後山,跑到一處大石上向著天地嘶吼,不成字句,只是單純地憋悶了太久,很想要釋放,喊道最後筋疲力盡跌坐在山坡地泥土地裡打滾,無所顧忌地肆意而為一次。

是太過於無助,偏偏又不能在任何人面前表現,表現了也不會有人在乎。

一直仰躺著看天,漸漸地意識模糊起來,喊叫得累了,似是有了睏意,剛剛想要入睡卻又聽見耳畔的鳥叫急促,許是歸鳥返回,還不只一隻,江正直起身子,這種小鳥是他十幾歲時候最愛偷偷抓來解饞的葷物,此乃犯了大戒,他一般也是一個人出來的時候才敢捕鳥,生怕哪個師兄弟間說漏了嘴。

此時此刻他看著那鳥卻想得帶回去,趙光義的身體每況日下,若是再喝那些白水一樣不放丁點鹽巴的米粥他會衰弱得更快。

所以他也懶得多想,起身如自己平日私下一般逮住了兩隻鳥,找塊僻靜角落裡生了火烤熟,偷了些鹽巴出來撒在上面,江正湊過去聞聞,果然夠香。

心滿意足地藏著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