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傍晚時候,孩子終於轉醒,清淡得絲毫無味的白米粥下嚥,笑容還在。「江正?」他氣息細若遊絲但是心情卻還是很好,這讓江正更加惱怒,一拳砸在他身側的床上,「趙光義你的腦子裡裝的都是什麼?你受了傷不會疼麼?不會說出來麼?」
「我……我以前也常常笨手笨腳弄傷了自己,大哥就說我小題大做,小小的傷不至於到處地嚷嚷去,何況……」他牽動了傷口,微微地皺眉,「何況,此地……縱算是說了出去,又能如何呢……」
兩個人都黯然。是啊,又能如何呢。
「躺下吧,師傅說你恐怕要落下病根了。」話一齣口江正又覺得如此說實在對他是個打擊,有些後悔,那時候自己也還是個孩子,總覺得應該安慰傷者,又無能為力。父母離散之後,江正早就學會了自己堅強地生活,不在乎任何外物的觸碰,這一刻卻重新拾起了內心的無力頓挫,他很想要勸慰床上虛弱的人,可是一時找不出別的話來。
好在趙光義豁達通透,他還是牽出一絲微笑,很乾淨地神色,「沒事,你不用那麼難過的表情,我還沒有死呢,大哥還要來接我出去的。」
趙光義躺在榻上手腕微動,那鐲子被壓住,只剩得那消瘦的骨頭在裡空落落地晃動,這細小的畫面讓江正心裡更加難過,他走過去坐在他身邊,慢慢伸手碰碰那上好的紫檀木,「若是覺得好些了,不如和我講講這鐲子的故事吧。」
趙光義笑起來,「好啊,我曾經想過要說,卻又怕你覺得我囉嗦。」
江正遞給他一些水,聽他低低地聲音慢慢地說,無非就是小時候的舊事,他也曾有過父兄,若不是那場天災本該都是一樣的心情。對於兄長的仰賴,對於一個英雄夢想的期盼。一棵樹下兩個男孩子的頑皮童年,趙光義說著自己的心情,說著自己小時候的夢想,其實很簡單,僅僅是想要踏著大哥的足跡。
趙光義僅僅是想要同你一樣。
每個人都曾經年少輕狂,自以為天下無雙。他們二人因為偷了爹的上等木料而跪在院裡受罰,還賭氣要雙雙珍藏這對鐲子,不過就是區區紫檀木,待到有一天得償心願傲視九天,有什麼不可得?有什麼算得珍貴?
趙匡胤曾經對著自己的弟弟許下過宏遠,他想要的是天下。他不會僅僅滿足屈居於當亂世一隅國中的武將。
趙光義頷首,他想做的,他便幫他完成。
不過如此,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傳奇。
此時此刻,他以那個孩子的身份存活於世,今時今日的趙光義輕輕翻過身,他目光如炬看著身前的人,大哥,他試著真心實意地在心裡這般喚,想象著那個孩子的口氣。
無邊夜色。
該要想的還有很多。漸漸地他陷入睏倦,無邊的雲霧拉扯中,那個孩子的輪廓依舊,溫軟地,全不似他大哥的性子。那人還在笑,開口卻讓自己幾乎失了呼吸,最後的最後,已經十四歲的江正抓著他喘息難過的手。趙光義的器官漸漸衰竭,那一夜的大雨和感染所引起的長時間高燒讓他在之後的幾年裡無非全然是在靠藥來延命,寺廟裡的條件自是不必說,何況他是個被人撿來的小僧,拖了這麼些年,早就算是佛祖的開恩。
他應該後悔麼,有時候江正時常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