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窮子正迷家

「你很愛她?你若真心愛她便應好好活著,別做傻事。」

「這不用你來教我!愛這個字從你嘴裡說出來真是好笑!你懂什麼?李從嘉?高高在上的六皇子安定公,你從出生就註定了與眾不同,你可知道翠柳巷裡不見天日的難耐,你可知道到了冬日裡紅袖她會凍得發抖?你可知道她一心一意不過就是因為幼時受了太多苦所以才想要過上好日子!」他越說越憤怒,幾近連帶著椅子一起折翻在地。

李從嘉看不得他這個樣子,阿水一副恨不得立時讓自己殺了他的頹廢樣子,如果紅袖在天之靈見他如此又該如何是好。「阿水你坐好,聽我說。」

「我不想和你廢話,給我一個痛快,我傷了你自然走不出這府,不如我現在就隨紅兒去。」他竟真的想要撞在一旁的牆壁上,怎奈那繩子捆得動彈不得只能在椅子上掙扎轉不過身。

李從嘉皺著眉看向他一心尋死,「阿水,坐好。」聲音不大,卻明顯加重了語氣,他一貫都是淡然的口吻,如此說話卻是阿水第一次聽到,不由愣住,李從嘉不是一味寡淡的人,他若是想要你聽話,便不容置疑,他好像總能輕易地控制人心。阿水僵在那椅子上,回過神來瞪著他,「你到底想說什麼!」

「紅袖的死都是因為你的無能,雖然我尚不清楚你和她究竟有什麼前塵舊事,不過你一個男人讓她流落至此甚至還要靠她出頭,你當真是應該去死。」他字字句句說得不疾不徐,絲毫沒有什麼脅迫亦沒有什麼犀利的字眼,卻全部說中阿水的隱痛,這是他一直痛恨自己的地方,如今輕飄飄被那一身縞素的人說出來比刀子還要疼。

李從嘉你真狠,你傷人尚且不用刀。

阿水大笑起來,「你說的都對,我該恨自己無能,可是事以至此,是生是死我都該和紅袖不再分開,她既然已經去了,我亦沒有獨活的理由,刺殺安定公的兇手,這罪名足矣。」

「你不是很想要我死麼?」李從嘉說完瞥見自己肩頭的散發,不經意地抬腕挽至頸後,阿水呆呆地看著一身縞素的李從嘉只覺得他還是那淺碧色的影子,眼前的人舉手投足都是風華,這似乎與他的衣著地位無關,無論何時何地周身都是夜雨染成的天水碧色,還有那氤氳出來的紫檀香氣,無來由地便能夠讓人安靜下來聽他說話。

他這種人,有時候能夠是一種靜默無聲的危險。

「我是很想讓你死,日里夢裡都希望你們這種人能夠早日去見閻王,可是你是皇親貴戚,恨不得說一句話就能夠要人命,我既然殺你不成便自甘伏法。」他還是想著讓李從嘉早些宣佈他的死法。

那人捂著腹部起身,輕輕地走到窗邊,為了看守阿水那木窗早被釘死,李從嘉像是有些遺憾地敲擊著窗沿,「山河正好,男子漢大丈夫整日里坐著等死,阿水,難怪紅袖看不起你,我亦看不起你。」

「胡說八道!紅兒怎麼會看不起我!」怒吼出來的聲音已經嘶啞。李從嘉只聽得背後又是一陣掙扎的和椅子的搖擺聲音。他盯著那木窗上的紋路,輕輕地笑出來,阿水又是一陣嘶叫,「你笑什麼!讓我死便死,看我的玩笑你能得到什麼好處!」

「我笑你當真是迂腐至極,記得你也是個讀書人,到了這種時候卻如此可笑。」李從嘉蒼白的指尖順著那紋路一路延伸開去,雕的是歲寒三友,極是清雅。「人活在世總有一死,李從嘉亦如是,誰說你就不能殺了我?暫且退一步說,你便是當真恨死了我,我權且可算得你殺妻之元兇,此仇該不該報?」

他竟然在鼓動自己報仇,這話裡的意思讓阿水一時更加猜不透,那一刀真真切切地砍在李從嘉身上讓他如此多日無法行動如常,今日他來竟然還在說讓他報仇。

阿水無言沉默。

李從嘉的手指恰點在一朵梅花的正中,「我放了你,只有一個條件。」

阿水更加震驚,很快卻又轉過腦筋,「你休想我為你作惡。」換得那人笑意愈甚,「這個心思放在讀書上怎麼會到了今日還一事無成?你大可放心。」李從嘉來這裡原意是想和他好好地說清楚,可是見得阿水如今喪失了一切希望的低頹樣子便知道自己縱使再說什麼他也聽不進去,說不清楚的事情他也懶得再費唇舌,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若是復仇能讓他清醒一些,也算得一件好事。

「條件就是,你必須立誓,李從嘉一日不死,你便不能自尋死路。」說的清淡依舊,恍若隨意地張開手指扔下一句話,甚至都來不及墜及地面便四散開來,可它背後無形的重量讓阿水心驚。

他該是怎樣心境的人,不過一句話,輕而易舉讓阿水心底生出些讚歎,就如同街上那次一樣,總共他和他的交集少之又少,甚至此時此刻他應當是自己的仇人,可是他的仇人笑意翩然地告訴他,活下去,我不死,你便不可以死。

「應還是不應?」

「李從嘉,你後悔的。」

「我從不喜歡後悔這個詞,阿水,你今時今日的一切都是因為你讓自己後悔了。你後悔你當日沒有攔下她,你後悔自己沒有能力。所以你便註定失敗。」

椅子上被狠狠捆綁住的人再次頹然神傷,他說得都對,哪怕他甚至不清楚自己和紅袖究竟發生過什麼,錯過了什麼。

「好,李從嘉,阿水答應你,此生定然尋找機會找你復仇,無論怎樣,李從嘉不死,阿水一日不見紅兒!」

那白衣的人滿意地頷首,手指像是觸到了什麼不潔的東西一般抬起來細細地看,皺起眉來,阿水以為他還要說些什麼,卻只聽聞他說,「梅花怎能染塵垢?這裡當真是太久無人打掃了。」輕輕地拈塵搖首,張開十指抖落。

梅花?

阿水徑自想起翠柳巷紅兒所葬的那株梅樹。